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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却的熔岩(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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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却的熔岩

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一座很大的山。监狱在山顶,老金被送上去时,罩着头罩。因为连连下雨,公路坍塌,他们的吉普车停了好几次。

进了囚室,坐到板铺上,老金感到囚室里异常阴冷。那些人忘了给他取下头罩了,而他的手被铐着。莫非让他在这儿等死?老金认为自己罪不至死。凭感觉,他知道房里是开着灯的。忘了就忘了吧,老金也决心忘掉自己。因为有脚镣手铐,他眼下没法动。可是他的思维是可以动的。他开始回忆,幸亏有事可以回忆,要不然时间该有多么难熬?

他的被捕这件事很滑稽。他坐在家门口打草鞋,看见乞丐从村头走过来。乞丐一家挨一家去敲门,但都被轰了出来。到他家了,他回屋里盛了一碗饭端出来,那汉子吃完后将碗还给他,凶狠地盯了他一眼,说:

“这饭冷了,你平时也吃冷饭吗?”

“我?”老金吃了一惊,仔细想了一下,回答说:“有时也吃的。”

“哼。”

乞丐穿的衣服是旧衣服,然而背上绣着一只巨大的彩蝶,那些丝线全褪色了。他走远了之后老金才开始感到有些恐惧。显然,他不是乞丐,乞丐哪有穿那种衣服的。他会不会是一名在逃的罪犯?莫非村里人都认出了他是某个罪犯?

老金将这事忘了,照样吃得香睡得好。然而过了三天他就被抓走了。

在看守所的那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他们将他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头,那里面酷热,人好像被在火上烤着一样。他汗如雨下,只能喝一个破瓦罐里头的脏水。他居然没有中暑,也没有晕过去。吃的东西是扔进来的生肉,还有一只死鸽子。没有人审讯他,他一个星期没出那铁笼。后来有人将他叫出去,给他戴上了手铐和脚镣,叫他上车。他问是去哪里。“山顶。”那人简短地回答,与此同时就给他套上了头罩。

老金感到就是那同一个人坐在他旁边,那人在抽一种很辛辣的旱烟。公路很陡,老金坐得很不舒服。他想弯一弯腿也不行,脚镣硌得脚踝那里生痛,车子震动时,好几次他差点喊出来了。山里面有种动物一直在叫,有点像小孩哭,他以往从未听到过这种动物叫,但绝对不是山猫。而且肯定不是同一只,因为几种不太一样的声音总是跟着他们的车,忽近忽远。有时好像从车窗那里伸进了它的头,猛地一声叫,老金吓出了一身冷汗。差不多熬了一个多小时,也许还要久,那叫声才听不到了。老金痛苦不堪——比待在铁笼子里苦多了。他想,这山怎么这么高?往常在村子里大家谈起这山,给他的印象是,它是一座大山,但并不特别高。他忍不住了,就问旁边的看守还有多远。

“一眨眼工夫就到了。”那人嘲笑地说。

接着那人就推了他一把,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没想到他被看守从吉普车里架出来后还可以稳稳地站立。看守搀着他,一直将他搀进了囚室,然后就锁上了囚室的门。老金的回忆就到这里打止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变得很愤怒,他用戴着手铐的手用力插进头罩乱扯,发狂了似的。那头罩居然被他扯下来了。

这是一间六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顶上有一盏小灯。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是同一种青色。老金凑近了去看墙壁,发现原来是花岗岩,他又看地面,也是花岗岩。他在房里慢慢地绕了一圈,得出了一个令他汗毛直竖的印象:这间囚室也许是从一整块花岗岩上开凿出来的。天哪,世上竟有这种事!难怪房里这么阴冷。那床窄得不像张床,老金咬着牙忍着痛将自己的双腿挪了上去,然后睁着眼躺下了。他听见走道里有个人在来回走动,可能是那个看守。这个囚室有个很高的小窗子,铁门底下有一条缝,大概是为了透进空气的。老金从他们对他的这种马虎的态度判断,自己还不会被处死。

他屈腿躺着时,突然感到脚镣有所松动,于是起来察看。啊,两个镣铐都已经自动地松开了,他的腿脚被解放了。他再也睡不着,就站起来走动。他走动时,走廊里的那个人也在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合上了节奏,老金兴奋起来,那人会不会是他的熟人?

他在铁门那里停下,那个人就也在铁门那里停下了。也许他俩是面对面站在门的两边。

“请问这里有几间囚室?”老金高声发问。

“一共五间。如果你想跑出去,那可是白费心思!”

那声音十分熟悉,是谁呢?老金的脑海里出现了巨型花岗岩体,岩体内被开凿出来的囚室和通道。他知道那人说的是实话。

“我不会跑。会不会处死我呢?”老金又问。

“干吗处死你?这里从来不处死人。你对你的待遇不满意吗?”

“我很满意……”

他刚说了半句话,他的手铐就掉到了地上。他弯下身去捡手铐时,听见铁门响了一声。抬起头来一看,关上的门边放了一只竹篮。

里面是米饭和蔬菜,还热乎。老金吃得全身冒出臭汗。他没料到自己能享受这么高的待遇。吃完饭,舒舒坦坦地坐在床边,又回忆起了关于这座山的一件事。那时村里忽然有大队的运花岗岩的平板车经过,有消息说那些穿黑衣的车夫们都是死囚。老金注意到有一名中年车夫的表情特别悲哀,那人将车停在他门口歇息。

“拖到哪里去呢?”老金问他。

“河里。”

“要上船过河去吧?”

“要上船,不过不过河。就在船上将石头扔到河里。”

他说了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平静了,甚至显出嘲弄的样子。

老金还想问他一点什么,可是他起身了,一会儿就走得看不见了。

都说石头是从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山里开采出来的。

铁门哗啦一响,一只骨骼巨大的多毛的手伸进来,将那饭篮拿走了。然后门又被关上,还上了锁。走廊里一阵跑步声,不是一个人。老金的思绪又被拉回了这座花岗岩监狱。也不知根据什么,他越来越断定监狱是由一整块花岗岩开凿出来的。当年那位同他年龄相仿的中年汉子会不会也关在这里?世界上什么巧遇都有可能的。都好些年了,关于船上的石头为什么都要扔到河里这件事,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头都想痛了。

尽管腿有点痛,他还是忍不住又下了床。他让自己的身体贴着阴冷的花岗岩墙壁立在那里。他心里有很多小鬼在吵吵嚷嚷的,那些鬼的头上都戴着一盏矿灯。当初这股熔岩从地底冒出来时,周围的草木应该全被烧得精光了吧。“老金啊老金,”他对自己解嘲似的说,“怎么会是你?”

有一天,老金在天快亮时被惊醒了。顶上的那盏灯不知怎么黑了。他听到走道里有人呐喊。他想下床,反而跌倒了,因为房间摇晃得厉害。他趴在花岗岩的地上不敢动了。黑暗中有人在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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