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匠老傅(第1页)
修鞋匠老傅
修鞋匠老傅的小屋在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土坡上。那其实不是什么正式的屋子,只不过是伴着一所公馆的外墙搭出来的半间披屋,披屋的门窗朝着下面的大马路,窗户下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黄色油漆画出两个醒目的大字:修鞋。
人们说,老傅学修鞋是半路出家,手艺并不特别精,但心诚,态度好。所以他并不为生意发愁。至于那所公馆里的人怎么会容许并非本市居民的老傅在他们房子的外墙上搭披屋,而且还从里头将水和电接了出来,这件多年前发生的怪事,没有人解释得清。
住在公馆旁边的小巷里的婆婆妈妈最喜欢议论别人,有一个人介绍说,老傅原先是乡下的农民,大饥荒那年居然从穷乡僻壤跑了出来,到城市里来做乞丐,胆子够大的,学修鞋手艺是后来的事了。还有一个人说,他是劳改释放的,先前在绿化队,同人争吵时用锄头挖人,判了三年刑。也不知道这两位老妈妈谁说的是事实。但老傅看上去既不像乞丐也不像劳改释放的,他看上去像名副其实的鞋匠。在南方,雨天里穿橡胶套鞋的时候很多,婆婆妈妈们经常去找老傅修套鞋。她们都想从老傅口中得到一点关于他个人生活的蛛丝马迹,但老傅的嘴特别紧,她们什么也问不出来。
老傅有慢性风湿病。到了雨季,土坡上的披屋里很潮湿,老傅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来修鞋的人有时会看到他躺在那张行军**发出呻吟。
“把鞋子放在鞋柜上吧,星期三来取。”他在**对来人说。
老傅待那人离开之后又进入了他的冥思遐想。老傅喜欢在风湿痛当中想事情。这种时候,他就进入了自己过去的生活。他总是看见连接城市东部和西部的那座大桥,桥下面有他睡觉的地方,铺着稻草和破棉絮。那是种充满了**的生活,那个时候他比较年轻,什么都不怕,他甚至敢在运煤的大卡车底下睡觉。城里除了苦力没有其他的工作可做,所以他白天里就去做苦力。到粮库背米,到煤栈运煤,到粪码头拖粪,到土方队挑土等等,有什么干什么。他觉得过得还不错,总比在乡下不死不活地挨饿要好。桥底下是他们这些粗汉的家,他混在这些人当中,没人会来捉拿他。河水是亲切的,早班轮船的汽笛声振奋着他的精神,他感到太满足了,几乎从未考虑过回家乡的可能。他差不多把家乡忘了个干干净净。有活干,又吃得饱,人在这世上还图个什么?老傅回忆到这里,嘴巴就微微张开,有种想笑的意味。但他立刻就听到了那个可疑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公馆里传来的,滴滴滴,滴滴……像是旧式的电报机在发电报?不,也不像,倒有点像墙壁里头躲藏着一只无名小兽在说话。已经有好几次了,老傅被这个声音所吸引。他倾听着,在脑子里想象着这座公馆的黑暗的历史。那个时候,公馆里没有人住,只有几个看管者白天来守着。他就是在这个时期搭盖起这半间披屋的。好像是有某个部门明确地批准了他的要求。至于他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产生这么聪明的想法,他想不清,应该是灵机一动吧。他本来就会一点泥水匠的活,所以几天就把这披屋盖好了。搬新居的那天,坡下的邻居还为他放了一串鞭炮呢。
后来他又得到那同一个部门的通知,为披屋接上了水电。接水电的那天,他随着水工和电工进入到了公馆里头。可是他虽然在里头待了近两个小时,却什么都没看清。公馆很大,是两层楼,有很多房间。可不知为什么窗户全部被蒙上了,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那两位工人倒是很适应,像生着猫眼似的在房间里钻来钻去的。老傅虽然听到公馆里还有其他人在活动,可他害怕自己打破什么东西,又担心自己挡着了那两位工人的路,所以基本上站在楼梯口的下方没有动挪。有几个人从楼上下来,从他身边擦过走到大门外去了,他们似乎也生着猫眼。老傅站在那里时是很焦虑的,因为实在是太黑了,当他要迈步走向大门时,居然忘了是哪个方向。他刚打定主意提起脚来走,就被一声巨响吓得贴紧了楼梯。好像是从楼上落下来一个大胖子,一会儿他就发出了呻吟。后来,当水工和电工推着他往外走时,他还没回过神来。
“公馆里头的人员很复杂。”水工一本正经地说。
“你不要为这种事有顾虑。”电工补充了一句。
来到他的披屋里接好了水电之后,那水工坐在小凳上,显出担忧的表情打量老傅,他说:
“傅师傅啊,今后你如何理顺与公馆那些人的关系?我这些天都在考虑这件事,想来想去的也没什么好的建议,我差不多绝望了。”他停了一停,觉得不妥,赶紧又补充说:“我只不过随便说说,你不要听我的,人家会以为我在挑拨你同公馆的关系呢。”
水工站起来就走了,那电工也跟着他走了。
现在老傅回忆起这件事,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这么多年里头,他同公馆的确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有一天,一个老头来修鞋,老傅认得他,他是公馆的主人。他修的那双鞋是公安人员穿的大皮靴。老傅由此推论他是个退休的老公安。他将大皮靴重新钉了后跟,那可是个力气活。
“你啊,就当我们不存在吧。”
老头取鞋时忽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不是……”老傅着急地要辩解。
可是老头已经下了坡,走远了。他的腿脚异常灵便,大概是当公安时练出来的吧。老傅记起他那双鞋的鞋垫上有一个人的头像,是专门印上去的,那是谁呢?他刚才说的“我们”应该是指的整个公馆的人们吧。
老傅的回忆被谨慎的敲门声打断了。
“进来吧。”
那人拉开了门,却不肯进屋,他将一双皮鞋放在门里边。他难道是怕传染他的病?他不是熟客。
“我从北边来,把鞋走破了,看到您的招牌就上来了。”
他语气谦卑,花白的头发有点太长,有点脏。老傅告诉他后天来取鞋。他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抓抓头发,说:
“原来您这里这么清静。我在路上时想,修鞋的店里一定是人来人往。因为店子挨着公馆这样重要的地方啊。我还以为您的店是一个很大的店呢。有些事,总要亲眼见到才算数。”
“现在您见到了,您觉得我的店怎么样?”老傅问他。
“说不上来。再见,我后天再来。”
老傅起来关上门,又躺回到**。他想,自己的店有这么大的名气,会不会是因为这公馆?这个人居然在来之前就知道他的店!
发报机或小动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滴滴滴,滴滴……老傅脸上掠过一丝看不见的微笑,他的风湿病居然好多了。他觉得自己是虚荣心很强的那种人,听到有人从北边来这里找他,马上变得浑身都是劲。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打算起床了。等一会儿他就到马路对面的面馆里吃一碗面,然后回家修鞋。他已经积下了四双鞋。
老鞋匠临死前叫老傅拿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碳笔,他用碳笔在纸上写下两个颤抖的字:“我要”,然后就魂归西天了。老傅一直收藏着那张白纸。他想,慢慢地,他就会把师傅的心愿弄明白的。
后来,当他偶然路过这栋建在土坡上的,几乎是荒废了的公馆时,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那两个字。老傅相信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有道理的,所以他才没有轻易放过心中的念头,并用实际行动将那个念头实现出来了。当然这种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他已经学成了一名鞋匠,可以开展自己的业务了,而公馆的土坡上是个好地方,地势高,显眼,还有点狐假虎威的意味。后来他的小小的事业果然顺利,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对老鞋匠充满了感激。
那时他住在郊区他师傅家,不下雨的时候,他们师徒俩就背着工具走很远,到城里那条马路旁去摆摊。他们的生意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没饭吃,一日三餐清茶淡饭罢了,师傅从不谈自己的过去,老傅总以为他原先是郊区的农民。然而老头去世后好久,他听到了一条奇怪的消息。
那天夜里大家都在躲防空警报,他从土坡上朝四周望去,城市黑乎乎的,只有天上有一点点星光在闪烁。他不想躲防空,认为是小题大做,就坐在门口发呆。正无聊之际,实然看到一团白东西上坡来了,是一位胖女人。
“傅师傅啊,您得救救我。我是公馆里头的小薇。”
她喘着气,一把抓住老傅的肩头,老傅的脸立刻发热了。他认得这个胖女人,她有五十多岁,又黑又胖,是一名街道清扫工,住在公馆里面的杂屋里。她似乎是独居者。老傅觉得她的名字太秀气,同她这个人太不相称了。
老傅看不清她的脸,试探着问她:
“您是来找我修鞋的吗?”
“是啊。我们进屋去吧,站在这里会被警察盯上的。”
她力气很大,猛力一推就将老傅推到了屋里,然后她就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