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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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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墙

有好多年了,我的老友蚕一直住在古城墙废墟那一带。原先那里住着七八户人家,后来有一天,像约好了似的,他们一块儿遗弃了他们的老房子,搬到市中心去了。自那以后,蚕就孤独地待在那荒凉的地方了。蚕早年有过工作和家庭,后来运气不好,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古城墙废墟旁边的一栋祖屋。他搬进矮小的青砖瓦屋后,就靠微薄的养老金生活。

古城墙早就被推倒运走了,但不知为什么,有几处断垣残壁从泥土中露出来,显示着往日的威严。当我看到它们时,心里就感到欣慰,因为老友住在它们旁边,总有那么一点守护的意味吧。

我经常去看望老友蚕,好像是种义务似的。通常快到他家时我就用力吹一声口哨,于是他就出现在那矮矮的屋檐下了。他高高瘦瘦的,站在那屋檐下甚至要哈一点腰。

我俩进了屋,他就去烧茶。房子矮,自然就阴暗。我坐在那木沙发上总是想入非非,而且有时产生幻听。

“树凉,现在有眉目了吗?”喝茶的时候他问我。

他指的是我搞推销的事,我的货物总推销不出去。

“一点眉目都没有,别提它了。你这里很舒服,我如果丢了工作,就到你这里来住。真奇怪,城墙早没了,一群群的蝙蝠还是飞来。”

“你不要看表面现象!城墙怎么没了?只有蝙蝠知道真相。”

蚕的话令我产生了一点小小的不安,我克制着自己。

“我这里从来不缺娱乐。开春的时候,有很多旗帜在半空迎风飘扬,十分壮观。”他昂着头,仿佛正在看那些旗帜。

“蚕,你还是半夜出动吗?”

“是这么回事。不过最近,我白天也有时出动,因为有东西开始长出来了。移走的是地面上那一点点,下面部分是一整个宇宙。”

我和蚕的谈话总是那么默契,大概因为我们想谈论的是同一件事吧。我知道他不甘寂寞,不,应该说他确实一点儿都不寂寞。如他说的,他总在宇宙间穿梭。他告诉我,最近有搬走的邻居跑回来,到他的小屋里来诉苦。

茶喝完了,我和他就起身到屋外去走一走。这是我第一次同他到周围散步,是由他提议的。以前我同他总是坐在小屋里一块冥想一块闲聊,饿了就随便煮一点什么吃,几乎分不出白天和黑夜。

我的兴致很高,因为我心中有不少疑问。

然而蚕从屋里一出来就变得很紧张了。他低着头,双眼紧盯着脚下的那条土路,似乎想从那一道一道的裂缝里发现点什么。而且他也不再同我说话,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走出一两里路之后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蚕!”

“啊?哈,树凉,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找得到回家的路。”

看来他已经不记得我同他是一块从他家里出来的了。我用脚用力在泥土上蹬了几下,居然听到空洞的回声。泥土之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呢?我跟在蚕的后面,我的目光投向宽敞荒凉的远方,那个处所的上方挂着一轮红日,但光芒已经暗淡了。不知为什么,这景象让我有点慌张。再看我的老友,他什么地方都不看,只盯着脚下。我忽然想到,蚕大概听到了下面发出的声音,他要找那个生长点……

我也想听,但我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从下面发出,只有蝙蝠从耳边飞过的声波传到我的耳膜。我独自回家了。

“树凉,你今天去了古城墙那边吧?”我妻子问。

“是啊,谁看见我了?”

“每个人都看见你了。我同事说你和蚕一前一后在半天云里走。”

“这画面真美。可惜不是那么回事。应该说实际的画面很阴沉。”

妻子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做她的编织工作。

我想要回忆起关于古城墙的形象,但脑海里除了几块蝙蝠形状的黑斑以外,没有别的东西。为什么妻子的同事会看见我和蚕在半天云里行走呢?我们一点都不是那种逍遥快活的样子啊。

我已经决定不再推销了,其实做不做都一样,没人需要我的产品。听天由命吧。妻子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今天雨停了,我要去古城墙那边,我好像只提得起兴趣去那里。实际上整整一个星期我都在琢磨:长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模样?蚕是个有魔力的人,他说过的话让人难忘。

我吹口哨,他居然不在。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因为他傍晚从不外出。门没锁,我进去了。也许他料到了我会来,所以桌上有烧好了的茶。

喝着茶,我想,会不会发生变故呢?刚才来这里的路上,我的确看见有一截新的城墙露出了地面。不过上面蒙着那么厚的泥灰,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城墙。如果是,那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或许是它感到了蚕的渴望才长出来的?果真如此,蚕为什么不将它上面蒙的泥灰扫掉呢?

现在屋里静得有点可怕,为了壮胆,我就站起来走动。哈,靠里面的墙上有新挂上去的相框!相框里是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很可能是蚕的父母。两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里头,双手放在膝头上。

“你是他的朋友吗?”有声音在房里响起。

我觉得应该是蚕的妈妈在说话,可那墙上的照片并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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