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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之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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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之网

小贩阿明清晨经过三叔黑洞洞的窗口时,以为三叔还在里面酣睡。阿明挑着那担豆腐花,在昏暗中悠悠晃晃地前行,不时地和早起干活的村女们调笑几句,一走到三叔门口他就沉默了,心里发怵,好像那窗口会射出子弹来一样。三叔其实并没有睡觉,他在窗前的椅子里枯坐,阿明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了。隔壁是他收养的义子夏桂,在梦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呻吟,仿佛被一块岩石压在底下似的痛苦。三叔用指关节在板壁上用力敲几下,那呻吟就停止了。三叔不喜欢年轻人这种大肆张扬的派头。

三叔遇见夏桂的时候,他正在桥洞里看河水,身上除了条短裤外什么都没有。三叔问他要干什么,他鄙夷地瞟了三叔一眼,说是“等人”。大约是讨厌老头子在自己身边啰唆,他一扭身走到桥洞那一头去了。三叔又跟了上去,厚着一张老脸对他说:“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等错了人嘛,傻兮兮地站在这里不是浪费时间吗?”小伙子揪住三叔的胸襟,一把就将他掀到了河里。三叔很费了些事才游上来,发现青年还没走,心里很高兴,湿淋淋地凑上去,捉住青年的手就要他跟自己一道回家。青年似乎很不情愿,一路上骂骂咧咧,倒也没怎么挣扎,居然就让三叔领回家来了。后来三叔就对人说夏桂是他的儿子,他似乎并没有征求夏桂的同意。夏桂来了之后就帮三叔干田里的活,他是农家出身,什么活都能做,村里人都说三叔捡了个便宜。但是三叔并不怎么乐观,他打量着夏桂宽阔的背影,就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冒出来。这个孩子给三叔心里造成一些悬念,比如他那双脚,三叔就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模一样的脚,中间的指头比边上的长出约莫一寸,这个特点是很罕见的,如果谁见过这样的脚一定终生难忘。可三叔偏偏又想不起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脚了。三叔当过兵,他的关于脚的印象好像同山头的一场混战有关,到底是他的战友还是某个俘虏生着这样的脚呢?夏桂是当兵的人的后代吗?在那场混战中,三叔自己失去了一只肾,他在闷热的灌木丛里躺了很久,才血糊糊地被人移到担架上抬走,一路上有只翠绿色的猫头鹰始终悬在他上面的空中。除了脚指头的特异之外,三叔还觉得夏桂干起活来那种风风火火的气势同他的爷爷那辈的人很相似,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种人了。比如昨天一天,他就把田里的稻子割完打好了,那股子**让所有的人“啧啧”称赞。而在家里他并无**,相反,他出奇地冷淡。基本上他不开口说话,对三叔在生活上为他做出的安排也从不发表意见,似乎没有多少感觉。由此三叔觉得他不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那么那一天,他到底在河边等什么人呢?三叔问过他几次他都不回答。三叔就安慰自己,心想:“也许他在等我吧。”身强力壮、干活出色的小伙子人人爱,夏桂来了后不久,村里的姑娘们都来串门了。

“三叔哎,给我们讲几个战斗故事吧。”

姑娘们挤着坐在长板凳上,眼睛都瞟着夏桂。一会儿她们就你推我、我推你的,还夸张地尖叫起来。

三叔看见夏桂的眼珠贼溜溜地在姑娘们身上乱转,他心里有点厌恶,又有点嫉妒。他漱了漱喉咙,打算开始讲,姑娘们立刻静了下来,一个个像小猫一样昏昏欲睡。这时夏桂就溜进隔壁他自己房里不出来了。三叔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乱风中飞。在他的故事里,他将战场从边疆移到了本乡本土,用家族之间的械斗来代替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尽管他如此张冠李戴,姑娘们还是进入了那种氛围,她们缩成一团梦呓般地呻吟着,被铁血纷飞的描述摄去了魂魄似的。三叔怜悯地看着她们,不明白她们既然来看夏桂,又为什么转移了目标,非要听他的故事不可。夏桂房里的灯光从板壁缝里透出来,三叔知道他没有睡。姑娘们多来几次,三叔的故事就乱套了,两个对立的人物有时会互换身份,地点也会弄混,但姑娘们丝毫没有觉察,还是听得如醉如痴的。这时三叔又有点遗憾了,从心里埋怨夏桂,要是他待在旁边的话,自己就不至于这么糊涂了。

有一位叫阿金的姑娘,长着一张秀丽的圆脸,可惜一只眼瞎掉了。她不像其他姑娘那样在听故事的时候昏昏欲睡,而是睁着那只炯炯发光的独眼。那样的眼光常常使得三叔踌躇起来,不知道还要不要往下说。每当三叔一停,姑娘们一齐清醒过来,不耐烦地催促道:“说呀,怎么不说了?”这种时候,阿金就不好意思地垂下自己的独眼。不知怎么,三叔断定屋里的人当中对夏桂兴趣最浓的是这个阿金,虽然夏桂坐在姑娘们对面的时分阿金那飘忽的目光很少在他脸上停留。三叔的这种判断找不出依据,只是某种直觉,他同时也觉得其他姑娘的调笑只不过是小题大做,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阿明走完三个村,豆腐花就卖完了,他再次经过三叔家时,天才亮起来。这时三叔灶屋里的烟囱已经冒烟了,阿明闻见了粥的香味。他悻悻地骂道:“这死老头子,总是起这么早。”阿明的好奇心是在夏桂身上,他觉得自己和这人在什么地方见过一面,在他模糊的记忆中,他似乎同自己目睹过的一桩血案有关,是什么血案他却怎么也想不清楚了。难道这家伙竟是个杀人犯?阿明每每想到此处就发抖了。有一天黄昏的时分,他看见夏桂掮着一把锄头在他前面走,他差一点就要冲口而出,说出一个人的名字,那名字熟得不能再熟了,当然,不是“夏桂”。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想起来。阿明想到这里,看见三叔出来了一趟,是搂柴火进去烧饭。接着夏桂也出来了,只穿一件红背心背对阿明站在沟边,一会儿阿明就听见了水响,原来这家伙在往沟里撒尿!“畜生啊。”阿明轻轻地自语道。他对夏桂的疑心更重了,很想弄个水落石出。这时夏桂突然一转身,阿明吓得担着空桶飞跑了几步。夏桂怔怔地看着阿明的背影,不知道这小贩为什么要跑,他认为这村里的人都有点疯,包括晚上来的那些姑娘,他还当三叔的面称他讲故事的举动为“发疯”,把三叔气得不行。

阿明直到看不见夏桂了这才放缓脚步,他拐了个弯,很快就看见了自己的那间豆腐坊,他就住在豆腐坊的后面。今天早上有点反常,独眼的阿金姑娘站在树下,似乎专为等他。

“阿金姑娘,进屋进屋。”阿明说。

他们一同走进昏暗的屋里,阿金看见阿明的老婆正用一只大海碗喝粥。

“阿金姑娘来得好,”阿明又说,“我正要告诉你,三叔收留的那野小子,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晚上到三叔家去时没注意到他?”

阿金不知怎么脸上就涨得通红了。阿明的老婆注意地看了看她,说:“咦?”

“那种人,我根本就不会注意他的!”阿金激愤地说,独眼又闪闪发亮了,“我到这里来,是想告诉你们三叔的事。三叔讲的那些故事越来越怪了,恐怕他是在骗我们,这样做很危险呢!什么袭击呀,埋伏呀,树林里拼刺刀呀,我看他在乱说一气!”

“阿金姑娘不要生三叔的气,三叔那个人我知道的。事情坏就坏在那野小子身上。今天,就是刚才,我从他家门口过,那家伙背对我站在沟边,你猜他在干什么?他朝沟里撒尿!造孽啊,这种事。”

“真的吗?真的吗?”阿金的独眼像金鱼眼一样凸出来,情急之下上半身朝桌子对面的阿明凑过来,仿佛想把更多的详情从阿明口里挖出来。

“这还有假,三叔的噩运快到了。”阿明只说了这一句。

阿金离开时显得脚步不稳的样子,阿明老婆瞅着她那单瘦的背影,叹了口气嘟哝道:“这女子想嫁人了嘛。”

阿明不说话,他在想三叔的事。三叔一直是他所尊敬的老人,不光田里地里功夫做得好,头脑还特别清醒。最令阿明佩服的是他可以预测天气的变化。他只要在屋外走一圈,拍拍几棵树的树干,就可以说出有雨没雨。阿明对夏桂的看法一直同村里人大相径庭。他记得他第一次看见他就怔住了,夏桂长得太英俊了,不像这地方的人,倒有点像传说中古时候的那种汉子。他在田里做功夫的那股熟练劲也让他看了很不舒服。阿明自己在乡下是属于那种不务正业的人,田里地里的活都不行,因为身体孱弱,所以才去学做豆腐,他完全不能体会夏桂干活的热情,认为那是假装出来的。“那家伙是三叔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呢。”阿明自言自语道。这时他听见老婆在外头吆喝,要他去地里摘辣椒。

阿明弯着腰在坡上的辣椒地里忙了一气,正要到菜土边歇一歇,忽然听到了附近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是从坡下的灌木丛里发出来的,阿明猫着腰,轻轻地拨开茅草探身一望,看见了阿金姑娘的背影。阿金站不稳似的倚着一棵杨树,样子可怜兮兮。有一个人在她对面和她说话,阿明看不见那个人,那人的声音也很含糊,听不出是谁说的。阿金说了句什么就蹲到地上去了,背影看上去悲痛得很。后来就听见一阵茅草的响声,显然对面那人已离开了。阿金姑娘轻轻地哭了起来。

“阿金姑娘!”阿明叫道。

阿金转过脸来,原来她是在笑,满脸都是欢愉。

“刚才那人是谁呀?”

“谁!没人来,就我一个人嘛。”她认真地眨着那只眼说。

“你还骗你老伯呀,我明明听到一个人走掉了嘛。”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就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你不要乱猜!”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小贩,走开!”

“我要告诉你父亲!”阿明扬了扬拳头。

“告吧,告吧,老不死!滚!”

阿金一扭头,从坡下跑掉了。

阿明提着那篮辣椒发了好久的呆,还是猜不透阿金搞的什么名堂。他回到家把这事跟老婆一说,老婆就冒出一句:“这姑娘到我们家来干什么呢?”阿明一怔,害怕起来,想都不敢想下去了,连忙担着木桶去挑水。他快步走着,很想把自己多管闲事惹出的麻烦抛到脑后去,他越是努力越是感到某一桩血案就在身边发生,将他也卷了进去。那站在沟边撒尿的家伙,不就是一个杀人犯的形象吗?还有阿金,她那只瞎掉的左眼也是有故事的。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阿金的父亲跑来对他说,小姑娘从外边玩耍回来,一只眼眶变得空空的,却不哭也不闹。当时阿明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他甚至怀疑是那父亲下的毒手呢。不知不觉,小女孩就长成大姑娘了,那张独眼的脸在人前晃来晃去的,很让人心悸。

三叔决心不再和姑娘们缠在一起了,他想看看夏桂和她们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三叔去灶屋里待着,起先还听见姑娘们嘻嘻哈哈,“桂哥桂哥”的叫得欢,只是并没有听到夏桂回应的声音,后来惨剧就发生了。三叔随着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跑过去,看见年纪最小的云秀姑娘在夏桂怀里挣扎,两手护着右边的耳朵,血流满面。看见三叔,夏桂就一声不吭地放了她,口里嗫嚅着什么似乎在辩解,然后就逃回自己房里不出来了。姑娘的耳朵血糊糊的,却又没有掉下来,大约只是被他嚼了几口。关于这件事后来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的。大家在黑暗中护送云秀去卫生院。走在路上,三叔产生出幻觉,以为回到了战争年代,还听见了轰炸机在头顶嗡嗡作响,两里多路好像走了一晚上。被人搀扶着的云秀也很怪,一出门就不哭了,同大家一道在期待着什么。

卫生院在小小的集镇的末尾,是四间平房,青砖青瓦,被几株大樟树浓密的树冠遮蔽着。三叔他们一行人站在黑地里喊了好久,这才有一间房里的灯亮了,但是迅即又黑了。姑娘们发出绝望的喊叫,叫了又叫。

“你们干吗这么激动?”有一个人突然在她们后面发出声音。

这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手里拿着手电,三叔认出他是恩医生。

“跟我来。”

大家跟随医生绕到那几间平房的后面。有一间房的门敞开着,手术台上点着煤油灯,墙上四处点着小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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