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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安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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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安排

妹妹泥姝是一个“马大哈”型的女孩,走路昂首挺胸,说话高声大气,两手老是一挥一挥的。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好,我还从心底里对她有点厌恶,我尤其讨厌她在吃饭的时候大声说话,有时她还狂笑起来,把饭喷到菜碗里。在平时,我总是对她很冷淡,不愿她来管我的事。她呢,总用一种嘲讽的眼光看待我的一举一动,认为我古板、守旧。

事情出在一个月前。那一天母亲急匆匆地跑进我的房对我说:“她有问题了,只是哭,只是哭,缩在房里不肯出去。半夜里她又把我哭醒了,号啕不止,简直毛骨悚然!”

“谁?”我吃了一惊。

“会是谁呢?当然是泥姝!你是不是在装傻,你们约好了的吧?这事很蹊跷!我去问她,她一个字不说,只一个劲用手指你的房间。”

泥姝和母亲住在一间房里,我走进那间房,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听见房门一响,原来是同我一起进来的母亲溜掉了。泥姝全身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张躺椅上,双手抱着头正在啜泣。我弯下身去看她,她一脚朝我踹过来,我被踹倒在地。这一踹使我感到这家伙真是力大无穷,她到底要干什么呢?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向外走,走到门口却又被躲在门外的母亲一把揪住,非要我马上替她想出一个办法来,她说否则她就活不下去了。

“这家伙力气特大,而且蛮横,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我已经一夜没睡了,恐怕她是用这种办法把我赶走吧?”她的样子显得很慌乱,她像完全对自己没有了把握。不过我马上发觉她的慌乱只是表面的,因为她一边说话一边在打量我。

“不会吧,泥姝一贯是个没有脑子的女孩,又直爽又单纯,她才不会有那么复杂的念头呢,您一定是过虑了吧。”我这样说着,回忆起刚才那一脚,脸红了起来。

母亲愣了一愣,凑上前来,目光逼着我的脸,说:

“这事真蹊跷啊。”

一连好多天泥姝都不出门,饭菜全是由母亲端进房里去。白天里她缩在躺椅上轻轻啜泣,夜里就号啕大哭,哭得全家人都起来劝她。每次刚刚劝得她平息下去,我们一睡下,她又开始大哭。奇怪的是饭量不减,每天吃得干干净净。母亲被她这一折腾,很快憔悴得不成样子了,脸变成了干茄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她和我商量,说她想搬到我的房间里来住,暂时避一避,因为实在挺不下去了。我心里很不乐意,但也只好答应了。

“如姝,”她犹犹豫豫地说,“你看你妹妹这事——当然,我觉得你早料到了。”

“您认为和我有关系,是吧?您怎么这样顽固,非要往我身上推!您倒是说说看,啊?”我勃然大怒。

母亲低下头去沉默了。忽然她抬起头锐利地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母亲在我房里住下之后,很快恢复了精神。不久她就显出了那些令我讨厌的老年人的习性。她把她原来房间里的一些废物,如破脸盆,烂棉絮,掉了把的壶,坏了的闹钟,一些瓶瓶罐罐等,一股脑全搬到我房间里来,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弄得走路都不方便了。如果我建议她扔掉,她就绷着脸一声不吭。夜里她睡不着,就开灯起来,在房里走来走去,把我气得只想暴跳,她自己却沉溺在遐想之中。她总是独自到妹妹那里去,除了送饭,大部分时间就守在那里。有时正碰上我进去了,她就连忙退出来,却又并不离开,躲在门外听里面的动静,还不耐烦地敲窗户,似乎她很不赞成我和泥姝单独在一起。

泥姝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还是天天哭,嗓子都哭哑了。我走进房里,离她远远地劝说她,因为我怕她又踢我。尽管我进来后她哭得更厉害了,我还是坚持不懈地说下去:

“泥姝啊,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怎么可以这样任性呢?也许你心里难受,想要改变现状。你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妈妈,不喜欢我,不喜欢哥哥。可是你又不想逃离这个家,到外面去,因为你也不喜欢外面,你看了那些车辆就害怕,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将你推来推去。你最不喜欢的,恐怕要数你自己了,所以你就耍小孩脾气,天天哭,故意把家里搞得不得安宁,这样你反而有点高兴,我说的对吗?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情上你其实有一个判断的错误,因为你这样做了之后,反而更不喜欢一切了,简直就寸步难行,连房间的门也出不了了。我也知道你再也不会改变你的看法,你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经很老成了,可是你可以换一种方式,而不是这种哭哭啼啼。我不敢向你提建议,但无论如何,哭哭啼啼的方式是最不好的,它影响了我们大家的生活。我请求你换一种方式,或者就采取我们大家的方式来生活,为什么你一个人要与众不同呢?这一来,妈妈就可以搬回来,因为她已经和你住惯了。”

我这样一说,她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我暗自高兴,说得更起劲了。

“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一定可以想出一个办法来的,只要你好好想一想,办法就会从你脑子里蹦出来。我有一个同事,有一天他忽然对生活失去信心,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半年之后,他又回到了我们中间,他谈笑风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只是偶尔,在他以为没人看他时,我观察到他的眉宇间透出无限的寂寞。他在失踪的期间已经想出解决的办法来了。你,泥姝,在我看来,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我的话对吗?”

现在她已经不出声了,只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我觉得我已经达到了目的,就悄悄走出房间。母亲站在门外,我见了她很激动,正想告诉她刚才取得的进展,不料她挥了挥手打断我,说:“刚才你说的那些我全听见了。我一直在这里想,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要对我说泥姝的事,我对她十分了解,我现在关心的是你。我无法知道你心里在策划什么事。我一直在观察你,也可能我永远猜不透你的心思。刚才你和泥姝说话,做出关心她的样子,你的话确实很诚恳,外人听了都会这么想,他们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们听不懂你的弦外之音。你说到泥姝‘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经很老成了’,外人听了这句话,一定理解成你在夸奖她,鼓励她,提高她的勇气。可是真是这样吗?像我这样熟悉你的人就绝不会这样认为。在我看来,你说这句话的含义其实是要表明泥姝在我们家里长大一直是没有童年的,她是个成年人,一切都要自己承担,谁也帮不了她的忙。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听了你的话,虽然并不了解你的真实用意,还是身上一阵阵发冷。你从小性格阴沉,这点到死都改不了。你刚才一定是想告诉我,说泥姝已经不哭了,你把这事当个好消息告诉我,可是我呢,我一点都不高兴,这可怜的孩子,她被你吓坏了,我敢说她浑身直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妈妈,您错了。”

“不,我没有错。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残酷的事?就因为我在你房里堆了些瓶瓶罐罐,你感到不高兴,感到丢人吗?她还只有十七岁,你就要让她明白她自己已经完蛋了,而且她是孤立无助的,你真狠毒!你要斩断她心里残留的那一线希望,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宁愿夜夜听她哭。”

那天夜里,泥姝哭得更凶了,惊天动地,把全家人,包括邻居全吵醒了。母亲从**坐了起来,不开灯,在黑暗中将什么东西弄得窸窸窣窣地响。

“妈妈,您在干什么?”

“我在替你妹妹织一顶毛线帽子呢,带护耳的滑雪帽。”

“她现在根本不出门了,要帽子干什么?”

“你总是这样武断。你要把她心底的希望全打消,现在又说她根本不出门了,连帽子也用不着了。这些天来,我对她的哭声已经不反感了,我听了你劝她的那些话,现在又听见她哭,反而觉得放心了。你干吗不起来走一走,你睡不着,心里很沮丧,因为她又哭起来了。我要把这顶帽子织好,明天给她看,我知道她现在没心情看,就因为这个我才织的嘛。”

天亮时我起来,看见母亲手里抓着一大团毛线歪在**睡着了,毛线扯得乱七八糟的,几根竹针扔在一旁,她哪里是在织什么帽子呢?我记得夜里外面闹哄哄的,两个哥哥和邻居在那边房里劝泥姝,劝了好长时间,母亲坐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将竹针弄得“沙沙”响。会不会泥姝的行为一开始就是得到母亲认可的呢?

母亲动了一下,醒过来,将毛线扔到地板上,爬起来穿衣服。她铺好床之后,又把扔到地下的毛线捡了起来,笑一笑说道:

“昨夜我本来已经织好了,不满意,又拆掉了。织东西就是这样,织的时候劲头十足,满脑子幻想,织完后又觉得受了愚弄似的,整整织了一夜的帽子一生气就拆掉了。”

“妈妈,您什么时候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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