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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诱惑2

听了妻子的话,痕心里的那个死疙瘩正在渐渐地化解,变成了一大团湿漉漉的雾。太阳渐渐升高了,园子里的蔬菜被照得亮晶晶的,老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欢快地作响。痕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他和妻子风尘仆仆地来到此地,当时他们那灰暗的大脑里浮现出来的,不正是现在这幅画面吗?现在是什么东西阻挡了他们的想象力的发挥呢?是因为他们都无法同海相处吗?可是海无处不在,即使想要摆脱也是不可能的,当初他们俩可都是冲着大海来的呀。痕凝视着妻子在豆角棚之间穿梭的身影,心里真是感慨万分。她还不老,身心就都已疲惫不堪了,这些年真是不堪回首啊。尤其是夜里,有一次,伊姝赤着脚在外面走,竟走了十多里路,直到早上才回来,脚上打满了血泡。当时正是与邻居关系紧张的时候,他们种的菜被人偷掉一大半。痕知道伊姝这些年一直在考虑逃避的事,她这种人,只要脑子里生出了一个念头,就要身体力行地来实施。想到这里,痕又不由得十分佩服起景兰来,如果不是他,谁又说服得了妻子这样的人呢?痕抬起头,看见有个影子在竹篱笆那边躲躲闪闪地移动,一会儿竹篱笆就燃烧起来了。痕大吼一声赶往那里,那人已逃之夭夭。

他和伊姝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火扑灭,两人的脸上都弄得很脏,相互打量着,又好气又好笑。要是任凭竹篱笆燃烧,就会烧着旁边的柴堆,地上还有很多可燃物,搞不好连房子也会烧着。痕警惕起来,拿出耙子将散落在地的干草和木头耙到一堆,忙了好久,出了身大汗。

洗完澡,痕坐在桌边喝茶,一边给伊姝讲夜里的奇遇。伊姝手里切着菜,爱听不听的样子,她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火灾的恐惧之中,思忖着要去买一个灭火器来放在家中。痕知道她已经从景兰口中听说了他夜里的事了,景兰会怎样描述他呢?痕猜不到,他从来也猜不透景兰。他有些泄气,看来他没法将夜里的感受传送给伊姝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景兰不是已经让她改变了主意吗?痕的脑子里突然一黑,一种新出现的念头让他全身发软。

“他怎么样?”他问伊姝,同时就将眼睛转向墙壁。

“不怎么样。”伊姝的手没有停下,“我现在要回忆他的样子都很困难了。不过当时啊,怎么比喻才好呢?就如同魔鬼附体一样,一切都是不由自主的。也许这个人有某种魔法。”

痕在沮丧的同时觉得伊姝讲出的也是自己的感觉,景兰真的有魔法。一种新的关系在他和伊姝之间建立起来了。痕想起海边的那些人,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看来他和伊姝渴望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表现得不同,就好像同床异梦,梦的性质相同吧。情况发生这样的转折,痕有点踌躇,不知道要怎样来对待伊姝才好了。女人倒是很坦然,就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将那切好的豆角撒上盐,放进木盆里拌匀。痕看着女人,记起从前她是很讨厌景兰的。每次景兰来了她都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在他面前摔东摔西的,有时还说很尖刻的话。景兰一走,她就将他称之为“流氓”。那时景兰也从不望她一眼,就好像她不存在似的。世事变得多么不可思议了啊。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家伙在海边的岩石上建立了自己的小小王国的呢?他和他们离得这么近,却一次都没碰见过!也许只有他自己没碰见过景兰,而伊姝,已经碰见他好多次了?她不是总在半夜出去乱走吗?现在再来想这些已经迟了,问题是要不要改变现状。痕觉得经过了昨夜发生的事之后,他一点也不想改变现状了。他不能理解自己当初怎么会有改变现状的想法。可能并不是自己有这想法,只是伊姝有这样的想法,而现在伊姝也变了,是景兰使她改变的。生活中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再一次使痕渴望起海来,也许现在,海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垮他思维里的栅栏,让他进入那种无痛的模糊地带,不过那总会是一种另外的空间,一种熟悉了的想象驰骋之地。

下午他在菜园里忙的时候,看见伊姝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是她从前没有过的举动。痕忙到很晚才进屋,想起自己一边侍弄蔬菜一边不断地产生那种“徒劳”的沮丧感,不由得眼前黑黑的。

到了夜里伊姝突然爆发出**和疯狂,久已沉静下来的痕也被她感染了。事后回忆起来那感觉竟同前一天夜里睡在海边时做的梦差不多。做完爱之后伊姝**着身子坐在被子上,直瞪着眼对痕说:

“我知道纵火的家伙是谁,下午他又来了一次,威胁说非把我们烧死不可。”

痕觉得披散着头发的她有点像一头雄狮,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的体内还储藏了这样多的能量,自己真是低估了她。

第二天一清早邻居就来了,正是以前同伊姝吵过架的女邻居。她叫叫嚷嚷地叉开腿往桌旁一坐。声称是来同伊姝“和好”的,可她一点也不像要和好的样子,说话尖酸,还用脚不断地踢桌子的腿,踢得茶壶翻倒,茶水流了一桌子,又装模作样地要来抹桌子,还同痕抢抹布,抢的当中又用指甲划破痕的手指。痕就站在那里不动,倒看她演的什么戏。

“邻居应该和睦相处。”她教训说,“这个地方,谁也脱离不了谁,谁也不会比谁高,就是想要刻意标榜也只能把那种想法藏在心里。我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什么人都见过。从前也有个别人想和我们作对,住不下去,只好走了。你们先前的房主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仇视村里的人。结果呢,一天夜里他梦见被恶狗追击,他直接就跳下床往外跑,跑到山里,被毒刺从脚底扎进去,后来半年都起不了床。是我亲自将他们一家劝走的,这不是他们久待的地方。你们来了之后我经常想这个问题:你们会不会像那一家一样呢?原来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这些天我慢慢地动摇了,为什么呢?你们在这里养下了小孩,小孩又长大起来,而先前那一家没有小孩,这是大不相同的。有人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称呼我们这个地方——‘不毛之地’,这件事你们听说过吗?”

“你真是见多识广啊。”伊姝假惺惺地说,“在你的面前,我们应该打消自己的傲气。”

伊姝说了这句话后那女人忽然就忸怩起来,开始恭维伊姝腌菜的手艺好,伊姝则说这手艺一钱不值。痕看不下去,就回到里屋去了。他在里屋坐了好久,还听见两个女人在嘀嘀咕咕地讲得起劲。痕对伊姝性格的突变一下子适应不了,又觉得十分可疑。在景兰和她之间发生的事,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痕实在是难以想象。在他往常的印象中,景兰有点像一股气,所以当他听到米眉叙述夜里追寻景兰的情景才会无比的感动。这样一个人,谁也很难对他说出一个具体真实的感觉,所以痕连嫉妒的情绪都不强烈,因为对象是缺乏实在感的人。痕开始想象景兰此刻的活动。他大概在餐馆里帮忙吧,现在如果要痕回到那个餐馆里去,他一定找不到路了,当时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就从那地方走出来了,没顾得上看路,就是看了,恐怕也记不住,那些小道太复杂了,七弯八拐的,他对自己当时怎么会凭直觉一下子就走出来了感到不可理解,那有点像“急中生智”吧。他看见一条路,立刻认定是回家的路,其间肯定也有很多的岔道,他也看见了,只是没怎么特别注意,他走得很随意,很有把握。此刻回忆起来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了。那么景兰,现在在那个不知所在的山坳里干活,这件事是怎么成为现实的呢?那座奇怪的、一半被淹没在海水里的岩石山,里面住着那样多的幽灵般的人,居然还有餐馆为这些幽灵服务!细细一想,景兰这样的人不正是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吗?从前他住在城里时,痕就看出了他的变幻不定的本性,看出了他永远无法归类。邻家的女人终于离去了,伊姝走到后面房里来,和痕并排坐在长椅上。

“她是来我们家摸底的,我只好同她敷衍。你想,如果一件事迟早要发生,你就是尽了全力去阻拦也没有用。反正我们剩下的东西也不多了,有种东西在不断地入侵我们的家庭。我想,大不了最后携了菊菊去海边住,像那些人一样。”

“原来你一直向往那种生活。”

“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好不好?我对那种生活怕得要命,尤其听了景兰的描述之后,我变得对现状十分满意了。想到有去海边岩石缝里居住这样一件事,就如同一针镇静剂啊,它使我的神经安定下来。那女人是打不垮我的。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景兰是来告别的,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上了那艘船。其实他何必与我告别,他不在时,我根本记不清他的样子。他说这事要瞒着你,好给你一个打击、你真的这样在乎他吗?”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想都想不起这个人。为什么我们俩对他都有差不多类似的感觉呢?他介入我们的生活太深了,就是他再也不出现,这也没有什么区别啊。”

伊姝沉默了。她慢慢地转过身到厨房里去照顾菊菊吃早饭,吃完后就送她去学校,因为近来有个野小子总等在路上欺负菊菊,连她的书包也被撕破。

那天痕锄完地,给菜浇完水,走进屋,发现好几个邻居已坐在他家厅屋里了。这些人手里都拿着旱烟袋,吞云吐雾的,弄得痕眼都睁不开了。伊姝在他们当中穿梭着送茶水,显得很活跃。她看见痕,立刻要痕去买酒来招待客人。痕闷头闷脑地到店里买了两瓶酒回来,邻居们理都不理他。痕觉得这样也很好,反正这些年来他们从来也没理过他。他站在屋当中发了一下愣,就抬脚进里屋去了,当时伊姝正在为这些人斟酒,菊菊伸手去抓桌上的花生米吃,被伊姝打了一掌,很不高兴地缩到桌子下面。痕在里屋听见村长在高谈阔论,声音之洪亮,他在里面想要不听也不行。村长首先说到这些年痕一家人同村民们的积怨,这种积怨对村子里造成的不良影响,然后又说这种积怨其实也是一桩大好事,因为加深了相互之间的认识,明确了相互之间的关系。但村长说这些的意思又并不是像那女邻居一样,是来“讲和”的,痕觉得他的话很阴险,藏着杀机,他究竟要怎样来“明确”他们相互间的关系呢?他不断地指责痕一家人,就好像他们是十恶不赦的歹徒,村里人倒是慈悲为怀的大善人,在根本无法容忍的情况下却容忍了他们,任凭他们一家人损害村里的利益。村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态度呢?村长说到这里用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俗语来形容大家的共识:“舍不了孩子打不了狼。”痕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他被这两天家中发生的变化弄得昏头昏脑的,弄不清他们一家怎么会忽然一下又成了众矢之的。是不是真的要考虑一下搬到那海边的岩石缝里去呢?一想这件事,海边那小女孩苍老的小脸就和菊菊的脸重合了。他又听见伊姝在故作天真地问村长说,如果事态发展下去,他们一家会落个什么下场呢?可不可以透点底给她呢?她的这个问题让村长很恼火,村长就说她“发疯”,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斥责她,敲得桌子直响。痕估计伊姝此刻一定十分孤立,就起身走到外屋去,站在伊姝的旁边想给她壮胆,不料伊姝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好像要将他瞪回里屋去一样。痕一出来,那些人全都住了嘴,一个个点燃烟斗在那里抽,没有一个人朝他看一眼,坐在旁边的村长则转过身去将背冲着他。

“谁叫你出来呀?”伊姝小声地、气愤地说,脸都涨红了。“这里又没有你的事,你干吗要多管闲事呀,你瞧,都对你不感兴趣呢,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原来伊姝根本不需要他来保护。痕惊异于自己的判断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同时,决心不再管她的事了。他走到厅屋的角落里拖过草鞋机来编草鞋。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就是要搞得他们不自在。他看见这些人的脑袋都在桌子上方聚成了一堆,压低了喉咙讲话,每个人手里拿着的烟斗都朝身后举向空中,翘得高高的,那种姿势很滑稽。伊姝的脑袋也在他们当中,似乎她也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痕初次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伊姝的内心之不可捉摸。他们讲的那些话,痕都听得清清楚楚,并没有什么新内容,还是一味地指责,一味地威吓,怀着深仇大恨,拳头捏得紧紧的,翘向空中的烟斗晃来晃去,要打人似的。而伊姝,又总是用些挑逗性的问题将这伙人更加激怒。两瓶酒都喝完了,他们终于伸着懒腰站起来要走了。

村长走到院子里忽然大发酒疯,逮住一只母鸡,将鸡的脖子拧断,然后往空中一扔,只见羽毛到处飞扬,断了脖子的鸡还在死命地跑。其余的人都狂笑起来,将竹制的鸡笼子踢了个稀巴烂。痕抄了一根扁担想去追打他们,被伊姝拖住了。

“你的态度也转变得太快了吧?”痕讥讽地说。

“我恨不得将这些家伙剁成肉酱!”伊姝发狠地跺了跺脚。

痕整整费了一下午工夫才将鸡笼子修好。伊姝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总是跑到被烧坏了的篱笆那里去张望,搞得饭都忘了做。痕问她看什么,她就说,他自己心里有数,还用得着问吗?痕就猜她一定是等景兰,于是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但是他又错了。

傍晚时分伊姝等到了她盼望的人,那是住在村头的一个侏儒。侏儒站在那里同她说了好久的话,痕看见她弯下腰认真地听着,还拍了拍侏儒的头,后来她又跑回屋里拿了一包上等的烟叶送给那侏儒。侏儒走出了好远她还站在那里沉思。

“村长他们暂时还不会对我们采取行动,刚才那侏儒是来给我传递消息的。不过总这样等下去不是有点坐以待毙的味道吗?我想我们也该有所行动。刚才我正在想,岩石山上可不可以种菜呢?当然这种事也就想一想而已,连景兰都摒弃了的地方。要在那里生活该是多么不可能。尤其在夜间,灵魂不出窍才怪。你已经看到,我在现在这个家里,时常夜里都要跑出去,跑那么远,就因为我实在受不了海上风暴的呼啸声。有一天夜里我起来时,看见菊菊站在大门边,我问她起来干什么,她说夜里有好玩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件事,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也未见得不是好兆头。”痕说,他的思绪又往海边飘去。“迟早要来的事,不如让她现在就习惯起来。我在海边遇见一个小女孩……”

痕想,他这不是在重复伊姝说过的话吗?近来这种情况多起来了。前天夜里他对伊姝说,他想将房子改造成碉堡的形状,伊姝就说他的思维正在老化,他们俩又就痕的思维的前景讨论了好久。年轻的时候,痕总认为是他带领伊姝走进与海有关的生活,现在才渐渐观察出来,原来是伊姝在带领他呢。这些日子以来她一头扎进与村里人的纠缠之中,完全改变了以往的脾气,多年来的逃走的愿望在她心里消失了,痕觉得她在与人打交道当中甚至表现出某种沉醉,这使他十分反感。但她现在总是能准确地判断这些人,心里很有把握,说出来的话也总能调动这些人的情绪,这一点又让痕十分羡慕。痕不知道伊姝是怎么变得如此沉稳的,也许是景兰对她的影响吧。

菊菊今天不上课,痕带着她去海边。他坐在先前和景兰坐过的岩石上头,让菊菊自己在海滩上捡贝壳。海此刻不太沉静,起着小小的波浪,有一艘军舰正在开过来,此情此景,让痕感慨万分。伊姝一次也没有和他一同来过海边,她总是说:“不喜欢那种面对面的折磨。”还说:“夜里听听它的声音就足够了。”而实际上,痕感到她对海的感受比他还要深得多。痕一抬头,猛然看见女儿越走越远了,小小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前方的大石头后面。痕立刻飞跃而下,一边喊一边拼命跑,大风弄得他跑不快,偏偏又穿的皮鞋,简直要命。好不容易才跑到那块石头跟前,看见菊菊正蹲在石头底下清理捡到的贝壳,一只一只放进小篮里。

“你怎么不答应?”痕气极了。

“我想——,嗯,反正你会来的嘛。”女儿白了他一眼,噘着嘴,站起来提着小篮子跟痕走。

她的回答让痕大吃一惊,这个胖胖的女孩,他的心肝宝贝,怎么会变得他认不出来了呢?莫非“有其母,必有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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