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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中受伤的人
林徽因在给费慰梅写信的时候叙述起了自己在李庄的生活:“使我烦心的事比以前有些恶化,尤其是**部位的剧痛,可能已经很严重。”但是她的工作是有期限要求的,她在写作中的民居建筑方面的文章要登载在营造学社的《汇刊》第7卷第2期上。
听说林徽因病了,费慰梅决定带丈夫费正清前来探望。这对夫妇已经离开北平有七年多了,从1935年的圣诞到1942年的9月26,两个好朋友虽然一直有书信往来,可却从未再见过面,内心之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当时的费正清在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陶孟的陪同下,搭乘江陵的小火轮,历时4天的时间才到达李庄。掀开帘子,费慰梅简直无法相信,躺在病**的人就是“太太客厅”里那个让人瞩目的焦点,那个侃侃而谈的灵动少女林徽因,费慰梅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费正清将费慰梅和林徽因相处几天的情形记录了下来,收进《费正清对华回忆录》里:“梁家的生活仍像过去一样始终充满着错综复杂的情况,如今生活水准下降,使原来错综复杂的关系显得基本和单纯了。首先是佣人问题。由于工资太贵,大部分佣人都只得辞退,只留下一名女仆,虽然行动迟钝,但性情温和,品行端正,为不使她伤心而留了下来。这样,思成就只能在卧病于床的夫人指点下自行担当大部分煮饭烧菜的家务事。其次是性格问题。老太太(林徽因的母亲)有她自己的生活习惯,抱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北平;思成喜欢吃辣的,而徽因喜欢吃酸的,等等。第三是亲友问题。我刚到梁家就看到已有一位来自叙州府的空军军官,他是徽因弟弟的朋友(徽因的弟弟也是飞行员,被日军击落)。在我离开前,梁思庄(梁思成的妹妹)从北京燕京大学,经上海、汉口、湖南、桂林,中途穿越日军防线,抵达这里,她已有五年没有见到亲人了。
林徽因非常消瘦,但在我做客期间,她还是显得生气勃勃,像以前一样,凡事都由她来管,别人还没有想到的事,她都先行想到了。每次进餐,都吃得很慢;餐后我们开始聊天,趣味盎然,兴致勃勃,徽因最为健谈。傍晚五时半便点起了蜡烛,或是类似植物油灯一类的灯具,这样,八时半就上床了。没有电话,仅有一架留声机和几张贝多芬、莫扎特的音乐唱片;有热水瓶而无咖啡;有许多件毛衣但多半不合身;有床单但缺少洗涤用的肥皂;有钢笔、铅笔但没有供书写的纸张;有报纸但都是过时的。你在这里生活,其日常生活就像在墙壁上挖一个洞,拿到什么用什么,别的一无所想,结果便是过着一种听凭造化的生活。
我逗留了一个星期,其中不少时间是由于严寒而躺在**。我为我的朋友们继续从事学术研究工作所表现出来的坚韧不拔的精神而深受感动。依我设想,如果美国人处在此种境遇,也许早就抛弃书本,另谋门道,改善生活去了。但是这个曾经接受过高度训练的中国知识界,一面接受了原始纯朴的农民生活,一面继续致力于他们的学术研究事业。学者所承担的社会职责,已根深蒂固地渗透在社会结构和对个人前途的期望中间。如果我的朋友们打破这种观念,为了改善生活而用业余时间去做木工、泥水匠或铅管工,他们就会搞乱社会秩序,很快会丧失社会地位,即使不被人辱骂,也会成为人们非议的对象。”
几天之后,费正清夫妇回到重庆,可林徽因的现状让他们久久不能平静,费正清想要劝说林徽因放弃在建筑学上的坚持,陶孟和也开始劝林徽因去兰州治病,费慰梅希望出资帮助林徽因去美国治病。林徽因虽然感激朋友们的好意,却都笑着回绝了,《中国建筑史》是她毕生的心血,它已经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里,她绝对不能放弃!
1946年1月,林徽因在给费慰梅回信时说到了回绝他们盛情邀请的原因:“正因为中国是我的祖国,长期以来我看到它遭受这样那样的罹难,心如刀割。我也在同它一道受难。这些年来,我忍受了深重的苦难。一个人毕生经历了一场接一场的革命,一点儿也不轻松。正因为如此,每当我察觉有人把涉及千百万人生死存亡的事等闲视之时,就无论如何也不能饶恕他……我作为一个‘战争中受伤的人’,行动不能自如,心情有时很躁。我卧床等了四年,一心盼着这个‘胜利日’。接下去是什么样,我可没去想。我不敢多想。”
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坠入海中,林徽因彻夜难眠,她突然想起因空难而去世的三弟林恒,今天是他的三周年祭日,她听着窗外滴答在树叶上的雨声,想着让人心痛的往事。时间似乎将林恒永远定格在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生前曾多次和林徽因抱怨,说他的飞机很是笨拙,无法肆意翱翔在高空之中。朋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经常用模型一遍遍演示各种战斗情形,他的努力让他取得了全校第二的好成绩,他终于可以开着自己的飞机翱翔于天空之中。
可是,直到有一次,林徽因连续三个月都没收到林恒的信,她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打听消息的梁思成从重庆回来后,他那沉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林徽因瞬间瘫坐在门槛上。转眼之间,三年已经过去了,林徽因怀着巨大的悲痛挣扎着起身坐到书桌前,一气呵成,写下了悼念林恒的诗——《哭三弟恒》。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漠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荣耀是你。
倘若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了——
由于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英勇,
机械的落伍,你的时机太惨!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假如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由于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别人在时代中碾动,
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过去希望过。
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
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