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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教授们
列车驶进车站,沿着站台缓缓滑行的时候,启民将额头和鼻子贴紧车窗,一眼看见了站在出口处东张西望、戴着一顶厚大皮帽的李清明。
“在这里!喂,在这里!”启民抬起屁股,脑袋恨不能顶破窗玻璃伸出去,和老同学相拥相抱。他双手抓住车窗玻璃两边的铁扣,使劲往上提。窗户纹丝不动,大约是被冻住了。
秋明怀里抱着两岁的杨洋,微笑着嗔怪丈夫:“瞧你这猴急的样儿,不就差两分钟的时间吗?”
启民搓着手,无可奈何地坐回到椅座上,立刻又跳起来,手忙脚乱收拾行李。
车门终于打开来,人们乱纷纷地往车下拥挤。秋明要抱孩子,启民守着一大堆行李,两个人眼巴巴看着别人挤来挤去,自己动弹不得。启民抱怨道:“李清明这个迂夫子,就知道站在那儿傻等!不会挨车廂找一找吗?”
正说着,车窗外面果然就冒出来一顶大皮帽,李清明鼻子冻成个紫萝卜,嘴巴一张一合,身子一耸一耸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启民张开双手扑过去,隔了车窗又喊又叫,两个人就这么很滑稽地打着哑语。
秋明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快下车吧,人都走光了。”启民慌慌地一手提几件行李往车门口走。行李重,走道窄,人和行李一齐被卡在中间,真是越急越乱。还是李清明带来的一个仆役上了车,帮启民拿掉行李,解了围。启民自嘲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哪!”
两个老同学终于在车门下拥抱在一起,惹得许多东北佬驻脚张望,如看西洋景。两个人拍肩拉手,亲热够了之后,李清明才笑微微地跟秋明打招呼,开玩笑说:“岁月在你身上永远是静止的,生了孩子越发端庄华美了。”从秋明手里接过孩子仔细端详:“生女如父,生儿如母。眉眼如此像秋明,一定是个小子无疑。”说得众人皆笑。
几个人肩扛手提,把行李弄出站外。一辆崭新的“雪佛莱”轿车柔曼地转一个圆弧,“嚓”地停在他们脚前。穿东北军制服的车夫一脚跨出车外,对启民打一个敬礼,嘴里大声说:“请先生太太上车!”
启民和秋明对视一眼,满脸莫名其妙。李清明哈哈大笑:“启民兄弟,这可是张学良张少帅对你的特殊待遇哟!他请你来主持东北大学建筑系,既是对你,也是对你去世的父亲的仰慕。换了别人,未必他会派车来接的。”
启民嘴里说“不敢当”,心里在想:这位张少帅看起来倒是求贤若渴,或许他还真能把东北治理出个样子来?连派车接站这样的事情都想到了,可见此人很是细心呢。
上车之后,李清明小心地把衣服拉平。启民笑道:“还是这个习惯,凡事一丝不苟。”李清明答:“本性难移呀。”又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下来。原以为你舍不得离开北京,再加孩子又小,说着探过头去逗一逗孩子。
“也没什么,我这人天生喜欢学校,恐怕一辈子就是吃粉笔灰的命。在北京荣泰建筑公司干了两年设计,感慨颇多。中国现在这样的局面,军阀混战,再加上国共两党的分分合合,哪有财力物力人力关注建筑!只见毁灭,不见更新,纵有用到我的地方,也不过是依样画瓢,亳无建树!想想自然不如教书来得单纯,如若培养出几位人才,将来国运好转以后会用得着的。”
李清明颔首赞同:“是呀是呀,去年我离开上海来出任工学院院长,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东北相对全国来说还算稳定,张学良少帅年轻敏锐,雄心勃勃,进取心很强,时局看起来光明居多。再说这里毕竟是我的家乡,我不出力谁出力?”
启民拍拍他的手背:“希望一切如愿。”
启民初到东北时,节令正在严冬,气温总在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给启民一家,尤其是在南方长大的秋明威慑甚大。
东北大学匆匆草创,条件自然不如燕京、清华。教员宿舍不过是平房两间,一里一外,另加厨房。里面一间有半间是炕,从房间这头连到那头,人可以在炕上竖蜻蜓打滚。第一天进门,秋明把洋儿往炕上一放,孩子冻得哇哇直哭。启民忙说:“你不懂,这炕要烧热了才能坐人。炕一热,连带着屋里都暖和。”
炕洞边有李清明事先叫人备下的一堆木柈子,引火柴。启民以为自己在北方生活得久,能够对付,就动手点火。谁知引火柴烧完了,木柈子却死活不肯着,浓烟倒灌,一股一股,打着滚儿冒出来,颜色黄腻,像乡下孩子拖在嘴上的浓鼻涕。一只耗子忽然从炕洞里窜出来,惊惊慌慌地满地穿梭,吓得秋明大叫一声,跳上炕去搂紧了儿子。启民用肮脏的手背揉眼睛,揉得泪水横流,一边连连呛咳,无可奈何说:“还是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算了,还是我来试试吧。”秋明放下儿子,接过启民手里的拨火棍,蹲在炕洞口三拨两拨,火居然慢慢地旺了起来。浓烟渐渐散尽,冰窖似的房间很快温暖如春,土炕烫得有点坐不住屁股了。
“还是夫人能耐大。”启民抱着儿子立在一边,看灶洞里熊熊的火苗,觉得火光的确能给人愉悦。
秋明把火压了压,让它慢慢地燃着,立起身来,拍一拍手上的灰土,说:“也没什么复杂,跟我在老家烧草灶的原理一样,关键是木柈子要架空,让氧气进去。”
“道理是这样,实践起来也并非易事呢。”
“还能比画图纸难?看你用不用心思在上头罢了。”启民打免战旗:“好好好,我们两人分工包干,我负责劈木柈子,你负责烧火,各尽所能。”
一冬天学校里的人总能看到启民在房前空地上挥动斧头奋力劈柴的身影。买来的木柈子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启民以一种严谨的科学态度把它们改劈得整整齐齐,码成方方的垛子,很有气派地堆在窗户下面。同事的太太们都夸:“杨先生学问好,治家也好,难得难得。”秋明回家就笑启民,说他把木柈子堆得那么规范那么艺术,是不是成心展示给太太们看?启民“嘿嘿”地笑,说:“习惯了,习惯了,眼睛看到的总是立体空间。”
秋明对太太们的解释是:“学建筑学得走火入魔。”
漫长的冬季,维持生命的蔬菜只有土豆和大白菜两样,吃得秋明看见土豆头就发晕。春天一到,积雪刚刚化开,秋明便雇了个校工临时帮忙,把房前屋后的荒地翻了好大一片,撒上各色菜籽。东北的黑土地肥得冒油,一冬的雨雪把土壤浸润得酥软温顺,种子落进地里,几乎是一触即发,迫不及待地发芽出苗,一夜之间遮盖了土地,两间平房成了绿色湖面上的浮动岛屿。
春天刚到的时候城市里污脏不堪,雨水融化了部分积雪,大街小巷流淌着黑得发稠的污水。人们走来走去的时候,笨重的翻毛皮靴把刚刚化冻的一层表土踩得坑坑洼洼,稀烂的泥巴甩到路旁墙根下尚未化开的积雪上,黑黑白白丑陋无比。
再过些日子,积雪在不知不觉中化得无影无踪,干燥的春风一阵紧似一阵,把大路小路吹得平整整、白生生的。几个太阳一照,皮袄就穿不住了,筋骨发酥发痒,赶紧把封闭了一冬的窗户打开,让太阳照照面儿。光裸的树枝上眼见得蒙上一层隐隐绰绰的绿雾,绿得很不清楚,仔细看反看不出,猛一搭眼有那么个意思。过两天,枝上的芽苞显而易见地膨胀开来,一冬天看着干瘦干痩的树干,忽然胖得陌生了,嫩旺旺,羞答答,好一副小家碧玉掩面偷笑的模样。你在心里抱怨它们何不大大方方,要绿就绿个痛快。结果一觉醒来果然应了你的心思,满树春色,满树水灵,山青水秀好不叫人舒畅!
东北最好的季节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秋明以一个心灵手巧的画家标准把家里彻底布置一番。白色粉墙重新油漆,漆水调成银灰和淡紫两种颜色,在墙土漆出大块图案,极有情调。屋檐下挂一串用铜板和洋铁皮自制的风铃,风一吹来响得清脆悦耳,惹得洋儿老是伸起脑袋琢磨它的响声从何而来。普普通通的麦秆经秋明的手一摆弄,编扎成尖顶的欧式教堂,挂在墙上,冒充昂贵工艺品,竟也有同事们上当。就连启民劈剩下来的木头疙瘩,树根,修修锉锉,弄成小狗小鹿的造型,摆在窗台上,也是活灵活现。
地里的小菜秧已种了两茬,黄瓜花一嘟噜一嘟噜的,四季豆嫩得一掐冒水,向日葵亭亭玉立,尖尖脑袋的朝天椒红得如火如荼。两岁半的洋儿提一只小水桶,在菜畦里走得稳稳当当,给他最喜欢的八棵西红柿浇水。西红柿结了有拳头大小,妈妈告诉他说,等果果身上脱了绿袍换红袍,就可以摘下来吃了,所以洋儿没事就跑过来看一看。
吃不了的蔬菜,秋明分送给左右邻居。几位教授太太心中羡慕,都说明年开春要向秋明讨菜籽,反正屋前屋后空地多的是,只要肯花力气,土地总不会让人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