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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古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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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古刹

六月骄阳仿佛一个恶作剧的顽童,鼓足了腮帮子将他肚腹深处的炙人热气全部喷射在华北平原的这个小县城里。树木庄稼都不堪忍受这样的酷热,先后将叶片卷成一个个筒状,期望能减少一点水分的散发。街边的面饼铺子里,两个赤膊伙计卸下门板搁在店堂当中,拿一块烧火的木疙瘩当枕头,睡得昏天黑地,光光的脊梁上汗珠有豆粒大小,一颗一颗排列整齐,闪出无数阳光的影子。一只白毛黑花的大狗伸长四肢,肚皮和下巴紧紧贴地,伸出一截粉红色舌头,一双眼睛犹有心不甘地斜睨行人,却又无力起身作悻悻状。街面的一些浅坑里还积存了前几天的雨水,太阳一晒,热气蒸人。几只黑黝黝的老母猪哼哼叽叽在泥坑里打滚,耳朵上脊背上的泥浆即刻晒成灰白,斑驳龟裂,丑陋不堪。

启民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学生金再兴、赵锦云在这里等车已经有两三个小时了。这一趟从北京出发,考察过河北地界的几个辽代古寺庙,收获极丰。他们拍摄和绘制了大量照片、图片,寻访了有关这些寺庙的建筑历史。过去有很多古代建筑书籍中留下来的难解之谜,对照实物一想,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样!他们不禁为古代工匠的鬼斧神工惊叹折服。

一路上却是万分辛苦:等车、雇车、找旅馆、弄吃的、爬山、过河,一切都得自己操心。雇送行李器材图纸的两挑伕,不断要小心眼儿,以撂挑子做威胁,逼启民把工钱加了又加。金再兴和赵锦云是两个棒小伙子,辛苦一些倒也能对付。只苦了身体单薄的秋明,启民眼看她瘦得下巴颏能扎疼人,皮肤晒成焦黄,鼻梁两边长出来许多雀斑,连头发都黄瘦枯干,失去了往日柔柔的光亮。

启民把一个行李卷儿搬到树荫下,招手让秋明过来坐,对她说:“你还是不要再跟我们去五台山好。从这里搭车往回转也可以的,你带一部分资料先回北京。”

秋明用一把折扇呼啦呼啦地扇着风,顺便也替启民扇了几下:“瞧这天气,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别打岔,跟你说真的。”

秋明慢悠悠转过头去,望着启民似笑非笑:“你一直念叨着敦煌壁画里提到的五台山大佛光寺,又断定这是我国仅存的唐代木构建筑。如今眼见得就要见到了,你却要狠心剥夺我的眼福,天下有这样不通人情的丈夫吗?”

启民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这就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我哪里就舍得放你走,要绘寺庙全景图,少你这支笔还真不行。我实在是怕你支撑不住。”

秋明笑道:“那好,既然我自己不怕,你就不用怕了,好不好?”

赵锦云这时候从路口拐弯处奔过来,一面吆喝着车来了!车来了!”

开过来的一辆公共汽车油漆斑驳,有的地方胡乱用杂色油漆补了些触目的补丁,还有的地方干脆就让车皮**着,车皮锈成赭红色,雨水一淋,一条一条汇聚到车肚子下面。车灯被撞坏了一只,另一只也歪歪斜斜地挂着,仿佛流氓斗殴时被对方抠出来挂在脸上的巨大眼球。车头部位被撞出好几个瘪坑,一个一个如同无声大笑的嘴。

金再兴扯扯启民的袖子:“先生,看这车的样子,路上不安全。”

启民眯起眼睛打量一下叼着烟卷儿若无其事养神的司机:“不怕,司机敢开,我们就敢坐。”

稍稍迟疑的这么一会儿,已经挤上去许多旅客,扁担和箩筐横七竖八,不是敲打他们的头,就是刮住了衣服,蹭破了手背上的皮。金再兴和赵锦云不敢再慢,忙忙地在人堆里左冲右突,挤出一条路,把启民和秋明接应上车,又把挑夫和行李器材好歹塞进车里,自己却被堵在门外怎么也上不去了。司机已经把车轰轰地发动起来,启民急中生智,把车窗玻璃摇到底,两个小伙子奋力一耸,从车窗里爬了进来。

“我的妈,简直是一场战斗。”金再兴热得满脸通红,却又被挤在车中动弹不得,想擦把汗都无能为力。

车开了一会儿,便有热风呼呼地灌满车厢,虽然热气炙人,总算把满车的汗味鸡鸭味脚丫子味吹散开去,让人不那么头晕欲呕。路是高低不平的土路,汽车开行得极慢,一会儿车头翘上去,一会儿车屁股抬起来,摇摇晃晃,仿佛喝的不是汽油,是烈性酒精。一车的旅客被颠得昏天黑地,脖子上像是安了弹簧,脑袋被弹过来又弹过去,如同集体的滑稽表演。不久就有人“哇”地吐了,黄黄绿绿的呕吐物一直喷溅到启民的裤腿上,他皱皱眉头,拿几张手纸擦了。旁边另外几个沾了光的人便开始抱怨咒骂。呕吐的人看样子难受得厉害,脸色蜡黄,虚汗雨一般流淌,手捂住胸口,连句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秋明看不过去,轻言慢语地劝那几个发火的人:“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都是出门在外,大家包涵点。”

忽然开至一处堤岸,司机把车停了下来,简短地命令道:“都下去。”一车子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却又不敢违命,打开车门鱼贯而下。司机载了一车行李慢慢把车滑下堤岸,人们这才看清堤下有河,河上的桥是本地特产:在木桩木架之上,安扎高粱秆,铺放泥土。人们提心吊胆地望着汽车轰鸣着开上桥面,又一点点蜗牛样地移向对岸。汽车两边的轮胎紧挨着桥的边缘,歪一点就要冲下河去,简直有看马戏团里高空绳索走人那样惊心动魄的效果。总算汽车的后边两只轮胎也上了堤岸,看的人不由自主地出一口长气,又一窝蜂地涌上桥去,忙忙地追赶汽车。上车的时候再看司机无动于衷的面孔,心里都平添几分钦佩。

不料上车五分钟,屁股还没坐稳,一车子的人又被命令下去。原来是经过一片沙滩,沙子极松软,车轮飞转,搅出满天沙尘。马达愤怒地吼叫不停,车身却是被吸住了一样寸步难移。启民招一招手,指挥大家弯腰撅臀地推了一阵,总算把车推得能动了,喘着粗气跋涉过去。

再上车,秋明笑着说:“惊险至极,几乎具有戏剧效果。”

启民道。“惊险的恐怕还在后头。”

话没说完,汽车开过一片泥泞,泥浆一直浸没车的蹬脚板,车轮搅上去的泥巴和污水飞上天空,啪嗒掉落在车顶板和窗玻璃上。启民坐在靠窗口,没来得及摇上玻璃,一小坨泥巴不偏不倚打在他额头正中,顿时粘了个结结实实,扒都扒不开,惹得秋明哈哈大笑。正笑着,泥点子恶作剧般飞进她张开的嘴巴里,慌得她连啐几口,齿间还是咯吱作响。启民反过来又笑她,两个学生也跟着忍俊不禁。

车到五台县城时已是太阳西斜。还算侥幸,一路平安。启民用劫后余生的快乐心情对几个同伴说:“所谓车不可貌相,此一例也。如此颠簸折腾,居然一个零件没坏,可见车的性能多么可靠。司机那样的坦然自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呢。”

下车之后的头一件事情是打听住宿的客店。秋明问管钱的赵锦云:“看看我们的经费还剩多少?”

启民诧异道:“现在又不是算帐的时间,问这个干吗?”

秋明嫣然一笑:“一路辛苦得够了,如果钱还多,我们不妨找个好一点的客店。”

赵锦云左右打量着破旧的街道钱倒是够,就怕好客店没有。”

果然,一连走了几家,进门就是黑乎乎的柜台,苍蝇在帐房先生鼻子上爬来爬去,厕所和牲口棚的臭味扑鼻。秋明摇头说:“五台山是清凉避暑胜地,如果让我来规划,首先盖几家干干净净的旅社,砌一两个无臭味厕所,方能对得起这里的名山古刹。”

启民伸出三个手指:“起码还需要三十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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