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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每一座鼓楼的最高处,都有一只葫芦顶。那代表的是一种生殖文化。侗族先民认为,人类再生之时,一对兄妹躲在一只葫芦内渡过泛滥的洪水。脱离危险之后,这对兄妹便结为夫妇繁衍人类。就因为这个创世纪的童话,侗族人便将葫芦作为生殖文化的标志,因而受到广泛的图腾崇拜。
对葫芦的崇拜不仅体现在鼓楼上,就是在风雨桥,我们也能看到葫芦作为最重要的标志出现在高高的瓦脊上。
三
通过鼓楼和风雨桥,我们欣赏到侗族用木头支撑起来的带有浓郁宗教色彩的建筑艺术,无论是建筑形式还是附着在上面的绘画,都反映了这个民族的梦想和需要、信仰与追求。
走过一座又一座风雨桥,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在桥上活动的多半是妇女。夜晚,姑娘们聚在桥上玩耍、唱山歌。白天,风雨桥又变成了一个集市。村寨里的妇女,会将土特产或者手工制品,拿到风雨桥上摆摊出售。如果说鼓楼是男人的场所,那么,风雨桥就成了妇女的乐园了。
通过深入的调查,我们发现风雨桥同妇女的联系不仅仅表现在生活上,更体现在精神上。通常情况下,妇女的宗教意识远高于男子。在程阳侗寨里,我们见到一位侗族的妇女,她告诉我们说,侗家人有一种说法,每一个人来到阳间的时候,都必须经过一座桥。这座桥可能是石桥,也可能是木桥,可能是大桥,也可能是小桥。一个人生下来后,巫师就会测算他是从哪座桥来到阳间的。一经确定,这个人一辈子都会和这座桥的命运连在一起。桥破损了,他要去维修,桥毁坏了,他要去重建。每年的除夕,他要带着侗家人喜欢吃的糯米饭、酸鱼、酸肉等礼品去祭拜这座桥。
对这种神圣的祭祀,侗家人称为暖桥。说暖桥而不说祭桥,足见侗家人已经把风雨桥充分地人格化,并赋予浓烈的感情色彩。
侗家人通常都认同这样一种说法:人人都有一座生命的桥。这应该是侗乡地区的风雨桥长久地经历风雨而不毁,一经毁坏即能立即重建的原因。没有谁愿意自己的生命受到侵蚀,因此他们更不愿意自己的生命桥遭到破坏。桥既是生命的皈依,更是灵魂的载体。除了每年除夕的暖桥,平常村寨里有什么大事,主事者都会郑重其事地备下礼品隆重地祭桥。如果家中有人外出久久未归,女人们也会来到桥下祭拜。她们往往会将代表思恋的丝线塞进桥墩里,然后在桥下对着流水歌唱……
汉族地区的廊桥,只是在实用的功能上尽可能做到完美。侗家人在此基础上,又往前大大地走了一步。他们的风雨桥不仅仅跨越河流,更让人的精神由此岸到达彼岸。这犹如给碧绿的草地缀上花朵,给蔚蓝的天堂洒上绚丽的霞光。
四
因为以上所说的这些原因,建造风雨桥在侗族地区便是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风雨桥的发展足可印证侗族地区的发展史。因为每一座桥的修建经费,从来都不是来自政府的赋税收入,而全部是民间聚资。当国家相对安定,物阜民丰时,修建的桥梁就显得宏伟气派;当兵荒马乱经济凋敝,所建的桥梁就显得简陋寒酸。
自古至今,侗族人建桥的积极性从来都没有降低。在他们的意识中,维护一座桥梁,就是维护自己的生命,修建一座桥梁,就是将更多的生命接引到人间。走访全国各地的古桥,几乎在所有的桥头,我们都能看到“功德碑”,上面镌刻着捐资修桥人的名字。往往在一座桥头上,有很多块功德碑并列,这是该桥多次兴建并维修的见证。在汉族地区,修桥是一种为人所赞颂的美德。在侗族地区,修桥更是提升到宗教意识的高度。
由于修造桥梁的神圣,专事建桥工作的工匠便得到普遍的尊重。
在三江县的八协村,我们见到了年过八十的石银修老人。他是侗族地区活着的造桥师中最年长的一位。他的职务叫“掌墨师”,这是造桥工匠中最高的职称,意为总工程师。他一生营造过八十余座风雨桥。侗族风雨桥有三座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们是广西三江程阳永济桥、独峒岜团桥,以及贵州黎平的地坪花桥。除独峒岜团桥外,余下两座都是石师傅的杰作。虽然,他不是这两座桥的原创,但它们因年久失修或被洪水冲毁后,石银修承担了重建的重任。
那一天,在八协村头的巩福桥上,石银修老人讲述了他造桥的经历。他说,他十六岁跟着一个名叫石金龙的师傅学习造桥。石师傅是远近闻名的掌墨师。建桥分石工和木工。一个木工班子通常是十六人,领导这支木工队伍的便是“掌墨师”。
所谓掌墨,就是掌握墨斗。墨斗是木工的传统工具,专门用来画线。石银修老人在他家里,向我们展示了他造桥使用的工具。最重要的是一支“香竿”。它其实是一支普通的竹竿,石银修在上面用墨线画了七个奇怪的符号。建造风雨桥所有复杂的技术参数,都包含在这七个符号中。
在风雨桥的营造过程中,自始至终,都穿插了一系列的仪式,包括祭祀土地神、山神、祖宗、鲁班等,以及上梁和开门等仪式。
上梁和开门仪式都是祈福性活动。当一座桥建成时,最重要的仪式便是踩桥。担任踩桥的人,都是村寨里子孙满堂、有福有寿的长者。他们穿着盛装,在铺着红布的桥面上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边走,一边撒着铜板,一边还要高声唱诵《踩桥歌》:
一踩东方甲乙木,
二踩北方壬癸水,
三踩西方庚辛金,
四踩南方丙丁火。
一踩、两踩、三踩、四踩、
十踩、百踩、千踩、万踩,
踩踩大吉,踩踩大利,
千年大吉,万年大利……
一座风雨桥的建成,对于侗家人来说,将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侗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南宋诗人陆游在他的《老学庵笔记》这本书中,曾记载:“……仡伶(侗族)农隙时,至二三百人为曹,手相握而歌,数人吹笙在前导之。”他记载的是侗族多耶踩堂的壮观景象。在三江县林溪镇的冠小村,我们欣赏了一场精彩的踩堂歌舞。
在风雨桥建成通车的典礼上,在隆重的踩桥仪式之后,接着便是热烈的踩堂歌舞。这时候,庆典就会达到**,继而便开始传统的百家宴。在欢快的歌声里,在芬芳的酒香中,一座美丽的风雨桥,又会接引更多的幸福与生命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