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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尚在慧泉旁流连时,一位僧人路过,对我说:“你若游寺,就快去,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关门了。”
我便又急匆匆地走进真如禅寺。
四山苍茫,松竹相拥,真如寺是山中唯一的建筑,这更加增加了寺的神秘和峻肃之感。进得寺门,首栋是天王殿,其后是大雄宝殿。我匆匆转了一圈,感到冷清。一个年轻僧人在回廊前走过,口中唱着经。这情景,你说是置身在唐朝、宋朝、清朝都可以。寺中没有任何一点是现代的东西。那些千年不变的庙中陈设,甚至僧人们的神情,都被锁死在某个时间。佛在我们尘世的时空之外,但对于寺庙来说,情况并不是这样,我到过很多寺庙,它们早已现代化了。游览其中,有一种失落感。那些印制粗糙的游览门票和收录机里播放的佛乐梵音,让你感到佛已消亡。我特别希望能看到古风犹存的寺庙,真如禅寺满足了我的这个愿望。但当我在大雄宝殿礼佛时,一个小小的插曲又让我产生了另一种失落感。
当时,清静的大殿内,只有一个僧人值班,我进了香以后,便在香案前的一个蒲团上礼佛。那僧人走过来,指责我:“这是大和尚专用的,你怎么能用?”
香案前有三个蒲团,我选择了中间那个大的。我并不知道这是大和尚专用的,僧人的指责顿时使我失去了刚刚滋生的亲切感。佛面前人人平等,难道庙中也有如此森严的等级吗?我对那和尚说了一声“对不起”,便走出了大雄宝殿,并对我的不愉快作了检讨。因为,这一念既起,便又滑入了“妄”与“执”。人虽然进了庙,心却依然在“赵州关”外。
由此我想到了虚云和尚说的“现代人的根器很钝”这句话。从严格执行庙规来看,那位僧人并没有什么过错。他错就错在虽然懂得庙规却不懂得佛。虚云和尚走了,难道佛也离开了这里吗?
我相信,这静寂的寺院中一定藏有修行的高人,只是我佛缘尚浅,不得一会。能见到的,只能引发我佛事式微的感叹。
信步廊间,浏览那些楹柱上的对联,又使得我刚刚丧失的亲切感回来了。这些对联深契佛理,又文采斐然,我随手抄下几副:
西归堂:
日轮西去了,知婆娑光阴有限。
净土归来时,信极乐寿命无穷。
大肚罗汉:
日日携空布袋,少米无钱,只剩得大肚宽肠,
不知众檀越信心时用何物供养。
年年坐冷山门,接张待李,总见他欢天喜地,
请问这头陀得意处有什么来由。
天王殿:
尘外不相关,几阅桑田几沧海。
胸中无所碍,满湖明月满云山。
未跨门栏,漫言休去歇去。
已到宝所,那管船来陆来。
这些对联,足以提升真如禅寺的分量。我想,这应该也是虚云和尚的作品了。虚云愿力宏大,只是后继乏人。善与恶,都是人类给予自己的。离开人群,我们找不到善,也找不到恶。虚云在人间广种善根,但他最根本的追求,是既不向善,也不向恶的。佛存在于人类正常的价值判断之外。虚云作为本世纪最杰出的和尚,我们根本不可能在善与恶的轮回中找到他。也许他本身就是一个幻影。
走出大门,经守门僧的指点,我又去拜望了虚公塔。我不相信虚云长眠在这里,此时,他可能在这深山的某一处,和赵州和尚一起,正在忧心忡忡地研究现代人的根器问题吧。
夜色完全降了下来,下山路上,车灯是唯一的光明。渐渐加重的失落感,促使我吟成了一首怀念虚云的诗:
久慕云居地,相逢暮色中。
禅枝惊宿鸟,石涧听幽钟。
老树惊心绿,青山自在红。
赵州关已闭,寂寞望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