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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姐姐走了,可她的影子在家里还没有消失。
那天我们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才到家,一进门我娘就哭,说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给人家了,面也不见,声也听不着了,她在家难受了一整天。我们劝了她半天,才把她的眼泪劝住。
第二天我们一家在院里吃早饭,我娘端了一盆糊粥上桌,又拿了四双碗筷过来。她手拿勺子,一碗一碗地盛上,才发现我姐那碗没人吃了。她执勺呆立片刻,望着杮子园所在的南方满脸忧思地说:“也不知道胰子怎么样?”
我爹说:“怎么样,等着‘瞧四日’的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我娘不再说什么,坐下来和我们爷儿俩一起喝起粥来。
想不到,萝卜花这时突然走了进来。她带着一脸高傲的笑说:“正吃呢?”
我们一家立即紧张起来。因为我们都记得萝卜花上一次来向我们脸上摔我姐衣裳的情景。我想,我姐现在已经走了,没有你的情敌了,你还来我家找什么事儿?
但她不是等闲人物,我们不得不赶紧起身让座,强笑着招呼。我爹我娘异口同声地说:“他表嫂子来了?一块儿吃吧!”
萝卜花将手一摆:“你们吃就是。我来说个重要事儿。”
我们哪里敢吃,都正襟危坐,等着她说的“重要事儿”。
萝卜花说:“我来说喜子和明霞的事。他俩整天价勾勾搭搭,暗地里胡搞,这样不行!”
我一听火了:我俩是青年男女之间的正当恋爱,怎么成了勾勾搭搭暗地里胡搞了?我便说:“我跟池明霞好,不犯法吧?”
我爹我娘听我话讲得冲,急忙拿眼瞪我。
萝卜花说:“犯法倒是不犯法。不过你们自己这么搞,总不那么光明正大。今天我来呢,就是叫你们光明正大!”
我娘醒悟过来,问:“他表嫂子,你是想给他们做媒是吧?”
萝卜花骄矜地说:“是呀。不过我可不是想挣你家一刀猪肉吃,是池明霞跟她娘求我来的。要不是她们求得急,我还懒得管这臊事呢!”
我突然明白了。我心里说:池明霞呀池明霞,你和你娘求谁当媒人不好,偏偏要求萝卜花?你们不知道,她是我们家的仇人,是我叶从喜的仇人。
可我又一想,她们请萝卜花当媒人有着良苦的用心:找来这样有权威有面子的媒人,以后我能敢轻易地甩掉池明霞?
唉,人呀,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算计,这么多的“心眼儿”?
萝卜花坐在那里嘟哝:“一对小毛孩,自己不知偷偷玩过多少回了,半道上再拉我这个媒人,这不跟怀了孩子赶紧嫁人一样吗?”
这话呛得我们全家人个个脸红,谁也说不上话来。我娘憋了半天才说:“他表嫂子,两个小孩是相好,我们也正想找你做大媒呢!你做这个媒,是俺喜子的福气,俺一家可恣了!喜子,还不快谢谢你表嫂子!”
我只好淡淡地说:“谢谢表嫂子。”
萝卜花用带点猥亵的眼神瞅着我说:“喜子,瞅空儿你真得好好谢我。”
我烦躁起来,饭也不吃了,就起身走到了自己屋里。
萝卜花在我背后说:“嗬,多大的青年了,还害羞哩!”
接着,他们便在院里商量起亲事的一些具体事宜。他们商定,眼下年轻人都在忙着结婚,我和池明霞虽然不结,但也马上订下为好。因为一订下亲,就是地震来了,命没有了,也不算是单身鬼了。商量了一会儿,萝卜花拍板决定,明天就传小启。我爹我娘连连点头说:“明天就明天,明天就明天!”
商量完毕,萝卜花就拍拍大屁股走了。
传小启是订亲的重要手续,相当于现代商业活动中的合同签定。小启一传,就等于向社会宣布两家结成姻亲了,一般不能悔改了。我当时的想法是,这样订下亲,传了小启也好,我们的交往可以光明正大,不用再发什么约会暗号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池明霞家,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到我家。至于订了亲就不能悔改,我更不在乎。我悔改什么?我想我是不会悔改的。池明霞这么可爱,我就是上了大学,也一定会和她做夫妻的。
按传统的方式,传小启是要写成书帖连同信物由媒人送到女家的,可是自从“文革”来了破旧立新,就不再写帖子,只送一身衣裳。那时这身订亲的衣裳,有送已经兴过几年的“的确良”的,有送更好的“的卡(的确良卡叽)”的。那“的卡”布厚,有着好看的斜纹,做了衣服穿在身上,将袖口、裤脚等翻开向外,向人表明是经过锁边的衣服,招招摇摇,是十分时髦的。
我爹我娘讨论一番,认为不能让萝卜花和池明霞一家笑话,决定送一身高级“的卡”。
吃过中断了半天的早饭,我娘收拾一番,揣了二十块钱,到公社去了。他买回一丈五尺“的卡”,又割来二斤猪肉,打来一斤酒,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大半。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娘就起来忙着做饭。她炒了四个菜,又擀了一些面条,萝卜花便如约来了。酒菜上了桌,应该由我娘陪着吃,因为她们都是女人。我和我爹因为是大老爷们,都应当回避。我爹这时知趣地去了街上,我则躺在西屋里看书。
然而,书没看上两行,就听见萝卜花一声声地在院里叫我:“喜子!喜子!”
我走出门来,见她一下下用筷子戳着身边的空位说:“喜子,你也一块儿!”
我说:“不,我等一会儿。”
萝卜花忽地站起身来,颠着大奶子跑到我跟前,扯着我的胳膊说:“都什么年代了,一个大青年还这么封建!一块吃一块吃!”
我娘也说:“你表嫂子叫你一块,你就一块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