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生为女人(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生为女人

王浙滨

丈夫回来阴沉着脸把一封信放到她的面前,单是看到信封上那墨绿色的铅印落款,她的心就一阵狂跳。她把信放在围裙腹前的口袋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丈夫和孩子们吃晚饭。

晚饭后,照例是洗洗涮涮,直到三个孩子躺在**,她才静静地坐到那凹凸不平的小木桌前,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只有三行字:“桑晓烨:您的中篇小说《长长的梦幻》我刊拟采用,请您速来修改,全部路费由编辑部承担……”

泪水,一点点,一滴滴,流淌出来,这是滋润她感情沙漠的唯一源泉。

丈夫伏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她走到他那躬起的脊背后,把信放在他的面前。

“我想带孩子们去。”她说。

丈夫看后把信交还给她,没有吭声。

“孩子还没有见过他们的外公,外婆。”

丈夫的眼睛没有离开作业本:“你去收拾吧。”

她打开了衣箱,找出了最漂亮的衣裙,这些衣裙多半是她自己缝制的,几乎没有穿过。在这个不足一万人的乡镇里,她就没有穿这些衣服的机会。她和她当教师的丈夫结婚八年间,她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生孩子,养大了,再生……有一次,她缝好了一件蓝白花格的无袖连衣裙,心血**,穿在身上,大模大样地在街上走了一圈,她永远不会忘记街上那男男女女向她投来的的卑琐的目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衣服刺向她的肌体,似乎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长得这般苗条就是犯罪。

她拿出了那套桔红色的睡衣,那是她唯一的奢侈品,是父亲出访欧洲回来送给她的。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珍藏着,每当穿上它,她就会有一种愉悦,像是过一个盛大节日。尽管现在穿在身上已经有些瘦小了,她还是决定把它带上。

在她记忆的深井里,总有一颗晶莹发光的水珠在闪烁,在跳跃,她像珍惜生命一样珍惜它,生怕这颗熠熠闪亮的水珠会倏地消逝,那就是父亲的爱,虽然她十二年没能见到父亲,虽然父亲当着女儿的面说出他没有这个女儿,她仍然把父亲对她的爱视为她唯一的最高的财富。

她一生也不会忘记她十六岁的那个夜晚,她就要离开家去新疆建设兵团了,学校鼓励有志气的青年学生响应党的号召屯垦戍边,她心血**报了名,本想征求一下父亲母亲的意见,没想到母亲同意的那么坚决,不等在外景地拍戏的父亲回来,就亲自把她的户口送到了学校。

她记得那个夜晚很冷,很黑,母亲为她收拾好行装就回自己的房里去了。她觉得非常孤独,非常冷清,如果是父亲在家,说不定会为她举行一个欢送仪式。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认识父亲的人都喜欢他,不仅因为他是著名的电影演员,而是因为他的一切:他的宽容、善良、自尊、教养,他的身材、体态、气质、魅力,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对生活之美的一个永恒的肯定。在所有爱父亲的人当中,她是最爱的一个,从小她就这样坚信。唯有母亲不爱他,在这个世界上,母亲谁也不爱,她不爱她的大女儿,大女儿生下来就是白痴,母亲把她关在一间不见阳光的房间里,窗和门都上了锁,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父亲也很少进去,母亲每天为她送去三顿饭菜,她好像根本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似一只猫,一条狗,一个小动物,或许不存在。但从那间不见阳光的小屋子里,经常发出一种声音,那是正常人的神经难以承受的声音,对于这个家庭仿佛她又时时存在着,是一个不可缺少的成员。母亲也不喜欢她这个二女儿,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笑容,总是用一种窥探的目光盯着她。每当她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看见母亲那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她长大了,才渐渐感觉出那是一种嫉妒的目光,仿佛是她从母亲身边夺走了父亲的爱。母亲也不喜欢她的小女儿,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电影演员,据说长得非常漂亮,可就是无缘饰演女主角。谁见了妹妹都说她长得比母亲年轻时还漂亮。妹妹从小就爱美,常偷母亲的口红、项链,每次被母亲发现,都用竹板狠狠地打她那双手。

她第一次穿上父亲送给她的桔红色的睡衣,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夜晚,她是怎样地思念父亲啊!她相信父亲会回来的,她相信……就在她睡意朦胧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她睁开眼睛——是父亲!她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颈,滚滚的泪,流到了嘴里。

“我全知道了。”父亲仅仅说了一句话,就驱散了她内心的全部委屈和孤独。

父亲为她拭干了脸上的泪花,点燃了一支香烟。她非常喜欢看父亲吸香烟的姿态,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任何时候的姿态都具有一种美感。父亲穿着深色的西装,扎着银灰色的领带,他显得有些疲倦,默默地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香烟。

父亲坐在她的身旁,她感到既安全又宁静。她熟熟地睡了一觉。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曙光透过窗棂直射了进来,父亲依然坐在她的床前,一支燃烬的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脚下落满了烟蒂……

孩子们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当她带着三个孩子迈上了墨绿色的车厢时,别提他们多高兴了。他们簇拥着母亲穿过一个车厢又一个车厢,车上很拥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她抱着最小的只有三岁的儿子坐下了,刚满五岁的老二依偎在她身边,今年七岁的大儿子直直地站立着,他悄声对母亲说:“我能一直这样,站到外公家,不累。”

她朝大儿子点点头,她心里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慰藉,这样幸福。

列车吼叫了一声,启动了,一会儿,就把小镇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列车穿越大山,驶向平川,仿佛这迅跑的列车是三个孩子亲自开动的一样,他们的身体一刻也不停地晃动着,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停下来,列车就会停下。

列车驶向长江大桥,那滚滚的江水在脚下汹涌,三个孩子骇然不动了,三双小眼睛紧张地盯着江面,老三紧紧地偎着母亲,老二抓住母亲的手,生怕掉下去。

江水,向东流着,冲洗出了她记忆的底片……

那江水,比这清澈,比这温柔,建设兵团的女青年们喜欢那缓缓而流的江水,经常到江边洗衣服,兵团的男青年们不喜欢它,嫌它太浅。那是她在新疆迎来的第一个春天,江水还冰凉,收了工,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江边,去洗她那墨云般的头发。

“你是三连的吗?”一个稚气的声音。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男孩,圆圆的娃娃脸,看上去比她小,穿着红背心,胸前印着一个大大的“8”字。

她点点头。

“你姓桑吗?”

她点点头。

“你离开家的时候,你父亲没对你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吗?”

她望着这个奇怪的男孩,摇摇头。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拍摄过一部影片,影片中有一段需要一位钢琴师指导,于是请来了一位钢琴师,那位钢琴师就是我母亲,于是你父亲和我母亲相识了,后来他们相爱了,再后来,我母亲生下了你。”

简直是晴天霹雳,她惊讶地望着男孩。

男孩却用平静的缓缓的语调继续讲着:“你现在的母亲生下了你的姐姐,不敢再怀孕,怕再生下一个白痴,有一天,你父亲抱回来一个女孩,说是在医院要来的,那就是你。”

她不相信这个男孩胡乱编出的神话,但看着他那坦然自若的神情,她又不得不相信:“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离开家的时候,母亲告诉我的。”

这么说,她和他竟是异父同母的兄妹!他穿着的红背心在阳光下那样刺眼,8号?那不是父亲打篮球经常穿的运动衣的号码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她记起来了,在她过十岁生日的时候,一位很有风度的女人送来一个礼物,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金属盒,里面镶嵌着一个蜡制的酷似她的小女孩头像,她还记得,当她第一次打开那漂亮的金属盒时,盒里竟奇妙地发出悦耳的音乐。那是她一生中收到的最满意的生日礼物,她高兴地搂住了那个女人的脖颈,她记得当时那女人哭了,冰凉的泪水贴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后来母亲进来,那女人就告辞了。难道那个有风度的女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她长得什么模样?她努力回忆着,可是一切都像梦幻一样……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