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辩火识钢谁说全完了(第1页)
寒风裹著冰渣子在脸上颳得生疼。
林鸿生把小王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蹬得飞起,链条在寂静的雪夜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林娇玥坐在后座,整张脸埋在父亲那件打著补丁、散发著淡淡旱菸味的棉袄后背里。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紧紧攥著那个刚烤热乎的红薯——那是出门前她爹非要塞给她的,说是“林氏特製暖手雷”。
“爹,慢点,路滑,別摔著!”林娇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慢不得!听小王那口气,赵厂长都要急上房揭瓦了!”林鸿生喘著粗气,哈出的白雾瞬间就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虽然不懂啥叫“热处理”,但他懂人情世故。闺女刚拿了“501”这种通天的任务,要是头一脚就踢在铁板上,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横著走?怎么拿高工资吃香喝辣?
到了厂门口,甚至不用出示证件。门卫老张一看是林工来了,连大衣扣子都顾不上系,直接拉开大铁门,急吼吼地指著二號车间:“快!林工,那边都在骂娘了!保卫科都去了!”
二號车间门口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嚇人。
还没进去,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就直衝天灵盖。那种味道林娇玥太熟悉了,那是金属过热氧化后特有的腥气,混合著废机油燃烧的恶臭,是每一个搞重工业的人最闻不得的“死亡气息”。
“钱宏达!你那是脑子还是猪大肠?啊?你这二十年的工龄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赵卫国的咆哮声震得车间玻璃嗡嗡响,唾沫星子喷了对面人一脸,“这批特种钢是省里特批的!统共就这一百公斤!是给前线造坦克的命根子!你给我烧成一锅炉渣?你让我拿什么去跟前线交代?拿你的脑袋吗?你的脑袋有钢铁硬吗?!”
人群中央,钱宏达缩著脖子,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还在梗著脖子犟,眼神闪烁不定:“厂长,这……这真不赖我!那苏联人的温控表本来就不准!刚才明明显示才八百度,谁知道里面已经化了……这设备太老,神仙也难救啊!”
说到这,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指著刚进门的林娇玥喊道:“再说了,上午小林用这炉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有问题?肯定是她上午操作的时候动了手脚,把温控探头弄坏了!她是天才,我是大老粗,我不懂那些洋码子,这锅我不背!”
这一招祸水东引,极其阴毒。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覷,没人敢吱声。这年头,弄坏国家財產是大罪,搞不好要被定性为破坏生產,那是得蹲篱笆子甚至吃枪子的。
“让让。”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声音不大,不带一丝火气,却像冰水滴进滚油里,瞬间让嘈杂的车间安静了一瞬。
林娇玥推开挡路的两个壮汉,大步走了进来。她身上的棉袄有些臃肿,头上还戴著顶土气的狗皮帽子,露出的几缕髮丝被雪水打湿贴在脸上,但那双杏眼,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她没看赵卫国,也没看钱宏达,径直走向那台还在冒著黑烟的坩堝炉。
林鸿生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那个装图纸的牛皮袋,警惕地盯著四周,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其实別著把大扳手),活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谁敢动他闺女,他就敢跟谁拼命。
林娇玥走到炉边,伸手在炉壁上摸了一下。
“小心烫!”旁边的技术员小刘惊呼一声。
林娇玥的手指在距离炉壁一厘米处停住,微微闭眼,感受著那股余温。隨后,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黑乎乎、像蜂窝煤一样的废渣。她把废渣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瑞士军刀,“咔嚓”一声刮开废渣的表面。
银灰色的断层,晶粒粗大得像盐粒,毫无金属光泽。
“过烧了。”林娇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白菜不新鲜,“温度至少超过了一千二百五十度,保温时间超过两小时。晶格结构完全崩塌,碳元素全部烧损,这钢,確实废了。”
钱宏达脸色一白,隨即跳脚:“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我都说了是温控表坏了!你別想赖我头上!”
“表坏了?”林娇玥猛地转过头,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娇憨,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嘲讽,“这台t-34型坩堝炉,用的是热电偶测温。就算錶盘坏了,炉膛顏色你也看不出来?一千二百度,炉火是刺眼的亮白色,甚至发青;八百度是樱桃红。钱师傅,您在红星厂干了二十年热处理,连红和白都分不清了?还是说,您当时压根就不在炉子边上?”
钱宏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鸡毛,脸憋成了酱紫色。
“还有,”林娇玥指著地上的废渣,“硫化物析出这么严重,说明你在升温阶段根本没有进行预热保温,直接拉满功率猛烧。炉口还有未燃尽的花生皮味道……钱师傅,你是想早点下班回家喝两盅,所以才这么急著赶工吧?”
一针见血!
周围的工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钱宏达好酒,这是全厂都知道的事儿,经常偷偷带花生米来车间。
赵卫国的脸黑得像锅底,那是真动了杀心,死死盯著钱宏达:“老钱,小林说的是不是真的?”
钱宏达额头上的冷汗顺著皱纹往下淌,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厂长,我……我就是想赶进度……我也没想到这苏联炉子升温这么快啊……”
“赶你大爷!”赵卫国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桶上,铁桶飞出去老远,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这混蛋给我押到保卫科去!停职反省!要是这批任务完不成,老子亲手毙了你!”
两个保卫干事衝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腿软的钱宏达就往外拖。
处理了人,可问题还在。
赵卫国转过身,看著那一炉废渣,急得眼珠子通红,刚才的威风全没了,只剩下满脸的颓丧,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小林啊,这下全完了。省里调拨的材料就这一批,下一批得等到下个月。可前线……前线等不起啊!”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知道意味著什么。战场上,坦克趴窝一天,得死多少战士?那是人命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鸿生看著闺女,心里也没底。他是个生意人,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可是原材料没了,这咋整?
“谁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