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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崔云天和廖萍是第一个到马场的。
马场上空****的,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游人。只有几个马童在慢慢悠悠地溜马。
崔云天和廖萍没有应马场主人大鬼的邀请在屋里边喝茶边等石天明严寒冰,而是坐到了露天看台上望着溜马场周围的垂须杨柳发呆。廖萍依偎着崔云天,一边用手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绕着圈圈,一边不停地和崔云天说着什么。崔云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一句。大部分时间他没有理会廖萍,自顾自想着心事。
他希望石天明马上到,他有一番肺腑之言要说给他听。
他没想到眼看要成的事,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严寒冰和石天明谈得好端端地突然陷入了僵局。严寒冰说石天明这人有点“拎不清”,二百万白白投出去,弄不好会打水漂漂。所以提出让石天明找一家公司担保。石天明也绝。不去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哪儿得罪人家了,反而一口回绝。当然话说得很婉转:“没有关系,请转告你们严总,如果有困难千万不必为难。合作不成情义在。虽说贵公司丧失这次机会有点可惜,但没关系。贵公司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随时随地提供机会。”
瞧这话说的,我听了都不舒服,别说孤傲的严寒冰了。这石天明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不懂一点点人情世故。你让别人投资,是你需要钱。求人的时候还高高地昂着头,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谁受得了?别人钱没处花了怎么地。人家严寒冰,财大气粗,又不指着挣你这区区百八十万,他这二百万往哪投资不好。唉,这就是所谓人的素质问题了。石天明这个“白丁”出身的穷小子,就是没法和人家严寒冰比。严寒冰要家世有家世,要文化有文化,要能力有能力,天下事无他不通无他不晓,连我贵族世家、文化世家的崔云天都不得不叹服。
说起来,崔云天这辈子服气的人还真不多。但严寒冰算是一个。认识他有十来年了,人家做学问有做学问的样,做官有做官的样。经商不几年,就弄起这么个庞大的公司。别的崔云天可以不信。但汇宾大厦这半层楼,每一平方米的租金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由不得你不信。对经商,崔云天虽然不能说行家里手,但也不能说一窍不通。这两年,他利用祖上留下的大四合院,办了个公司。利用广泛的社会关系,也做了不少生意。广告、印刷、影视,甚至养鱼场,他都涉猎过。但不知为什么,受累不少,挣钱却不多。而且哪一个都是虎头蛇尾。当然喽,当今生意难做,许多公司都只是个空架子,做生意能做平就不错了。所以崔云天虽然没挣到什么钱,但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他和石天明严寒冰不一样。他们是辞掉“官饭”,赤条条投进商海的。捞不到鱼,换不来钱,真的只能光屁股饿肚子了。而他崔云天至今还是出版社的一个编辑。一年只要编出一两本书,就算完成任务,就能保证基本生活。饿是永远饿不死的。
但他不满足。当一个普通编辑了此残生是崔云天想也不敢想的事。他的祖先是跟着努尔哈赤、皇太极攻下关东大地,突破山海关,占领北京城,建立声势显赫的大清帝国的开国元勋。以后多少代都是世袭的八旗贵族。到了他祖父那代已是晚清,虽然家道衰落了,但据说他祖父依然养鱼、斗蟋蟀、斗鸡、走狗、走票、纠赌、提笼架鸟;还会二黄、单弦、大鼓与时调;甚至会写一手好字,会画山水,会作诗词。到了父亲那一代,除了一套四合院,家业衰败得差不多了。但可幸的是父亲崇儒重道,勤奋好学,居然成为鲁迅那个年代的著名爱国诗人、戏剧家。解放后,成为民主人士。到了崔云天那代,就比较有意思了。他继承了祖业,喜欢散淡、悠然闲逸的八旗遗风。虽不能斗酒十千,放纵声色,却能从盛行于上层社会的奢靡之风中,从弥漫于市井中的旗人文化里,学得一种虽不奢侈却依然精致的生活艺术。同时,他又沿袭父业,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晓,不到三十岁,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和文学理论研究者了。所以,崔云天可堪称为继承了传统文化发扬了现代精神的新八旗子弟。一个懂得闲暇逸乐,同时也会开发创造的精英。
正因为这样,他去涉足商海。闲暇逸乐的生活,需要物质做基础。仅仅去溜鸟、喝茶、走票,清淡赏玩,东游西逛,不是真正的八旗精神,而是寒酸,是没钱以后的穷讲究。崔云天需要真正的贵族生活,就像严寒冰那样。在他的眼里,严寒冰堪称为当今的贵族,不仅有钱,而且有文化教养和风度。
但不知为什么,有贵族精神的崔云天挣钱就这么难。思先想后不久前终于找出了原因,自己没有后台。又不想像石天明那样用白发和皱纹积敛财富。人活到那份上,也太没劲了。崔云天想找一种轻巧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借力。为自己找一个后台,搭他们的车。自己出卖聪明才智。这样他们挣钱了,他也挣钱了。就像这次严寒冰和石天明关于X-1号的合作,倘若成了,严寒冰挣的这一百万里,他能挣上五万至十万。他无非是动动口,跑跑腿,拉拉关系,轻轻松松挣这么一大笔钱,值!
所以,这一两个月里,他时而游说严寒冰,时而游说石天明。可行性报告都出来了。双方也进行了好几轮谈判,眼看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只剩下最后付款了。不料上周严寒冰突然把他找过去,说石天明这项目恐怕做不成了。他这二百万也不想投了。崔云天不明白这瞬间的风云变幻因何缘何。严寒冰那儿也闪烁其词。问石天明他也只哈哈笑着说“不勉强不勉强。”一直到上周末卡拉OK上,才从严寒冰口里探出口风,好像石天明怎么惹得严寒冰不高兴了。
崔云天一想还有戏。无非是一个面子问题。想法让石天明服个软,严寒冰提的条件统统接受,不就成了吗?问题在于如何打破僵局。
因此,这一周,崔云天忙忙乎乎说服了严寒冰、石天明周末参加一次马场活动,请上几个女孩,比如说,严寒冰赏心悦目的夏晓蝉什么的。大家在一起玩一玩、乐一乐,联络一下感情。崔云天再从中调解一下,给大家一个台阶,这事还有救。
石天明态度不错,一说就答应来了。还承诺这次无论如何一定约到夏晓蝉。估计他还是需要这笔投资的。
严寒冰有些勉强,但听夏晓蝉去,就一口签应了。
余天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因此,一切也许都会在这阳光普照的马场顺顺当当。
“石天明来了。”廖萍拍拍崔云天的肩膀说。
“好哇!”崔云天一拍巴掌站了起来。向白色“桑塔纳”迎过去。
石天明下车,扬起手,冲崔云天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后门。两位小姐一先一后走了出来。
是夏晓蝉和她的表妹。
夏晓蝉今天身着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随意地用白手绢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娴静的笑,静静地跟在石天明的身后。她的表妹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东张西望,一副好奇的样子。
崔云天刚想让石天明单独留下,石天明冲他一扬手说:“走,老崔,屋子里坐坐去。和大鬼打声招呼。”
大鬼就是那个和石天明在塔拉雪山出生入死的探险家。这几年年纪大了,歇山了。但野性又收不回来,干脆在京城一百里外买了几亩地,办起了这个马场,这大半辈子游**江湖,大鬼见多识广,练就了灵敏的感觉嗅觉。他敢抵房押地贷款几百万办起这个马场,就是预料到京城有钱人的消费很快会从桑拿按摩卡拉OK转到骑马、打猎之类的野性活动。他的预测还真准了。马场办起后,他推出了马会俱乐部。不到一个月,会员就有二、三十,这马都不够分配的。今年已增加到一百五十名。入会的标准是会员必须是公司老板;每年交会费四万元。严寒冰是第一批马会成员。但和大鬼交情却不怎么样。严寒冰嫌大鬼“糙”,大鬼烦他“酸”,因此除了商家与客户的关系,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但和石天明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加入马会,却是大鬼的好朋友。虽说半年一年见不上一面,但一见面就是可以睡一个炕头的兄弟。
这不,大鬼一见石天明,便一拳向他的肩头捶了过来,说:“我操,天明,你还活着。”
“我不活着才见鬼了。”石天明哈哈大笑。让夏晓蝉、廖萍他们入座,然后跟在自己家里似地把桌上的瓜子糖果往小姐们面前摆。从桌上烟盒里拿出一根三五烟,点上火,长长地吸了一口,往天上一吐,说:
“大鬼,最近怎么样?”
“我操!忙死我了。我这儿成三教九流流氓地痞的聚会场所了。有点钱都想来入个会。玩一玩‘潮’。我他妈成收破烂的了。”
“好事啊!大鬼,生意好你还不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