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找到人生要事（第1页）

第八章找到人生要事

你知道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庚子鼠年，大年初三，北京的住宅小区大都因疫情而进行封闭式管理了。在此期间，日常的快递只能放在小区大门外，住户们都要自己去小区的大门口，我不想麻烦司机，司机也有家有口的，都各自安宅、减少风险吧。于是，我和阿姨荣丽轮换着去取各种快递。为方便登记、量体温等各种检查控制，偌大的小区只开东北方向的大门。我家的小区有将近三十年了，一期又一期地开发，扩张得挺大，而我家在最靠里的西南方。当初是为着临湖而选了这里，自打搬到这里，十几年来都是车进车出，从未用脚丈量过自家的小区，这回可数明白了，去北门取趟快递来回要走四千多步！

这个冬天雪比较多，少人行走，狗儿也都圈在家里，墙根的残雪直到融化之前还一直是白白的本色，雪上清晰可见很多鸟儿的细小脚印，我走累了会蹲下盯着研究一阵，就像小时候看蚂蚁搬家或打仗，挺着迷。为了方便取快递，我很“智慧”地订购了一辆电动自行车，兴冲冲地步行去北门取回来，看着说明书安装好，再兴冲冲地骑车去取件，刚巧看见隔壁邻居在门口，便豪迈地应一声“我出车啦”，御风而走，结果不到一百米就摔了下来，幸好只是膝盖摔破了皮，没闹个骨折真是万幸了。检视了伤情，我毅然决定继续去取快递，不敢再嘚瑟了，那就推着车走，三十多年没骑过自行车了，自行车都换了实心车胎，推着走可真是重！这趟行走让我充分感受了四千多步行程的各个上下坡度。终于快到家了，只见荣丽站在路口，手搭凉棚，翘首等待，头上肩上已积上雪花。“出车”未捷，始、止于此。

小区的寂静，令我想起2003年“非典”时期，我每天去城里的卫生部做义工，上下班的路上，车辆极少，绝无行人；偶见后面有车，都忙叫司机放慢等一等，把车窗摇下向另一辆车上的人热烈挥手，司机之间则以短促鸣笛彼此致意，透着亲切。偌大一个北京城，空旷、寂静。遇到路口红灯，车便孤零零地停下来，人行道空空，而指示牌上绿色小人依然忙忙地倒着腿，我看着路中间隔离带肆意绽放的爬藤月季，深觉超现实，很恍惚。

封闭期间，所有的辅导都改为远程进行，每次开始和结束都要谆谆互致平安。

前回说到，年底渊峙领了几个沉重的问题回去思考了，待再能见面，已经是次年5月了。渊峙刚进院，笑笑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飞扑上去亲热成一团，难分难解。5月阳光明媚，疫后重逢，别样欢喜。

“又瘦啦？”我惊讶道，“挺精神哦！”

“老师夸奖！哈哈哈哈！”渊峙“嘚瑟”，“减了十八公斤啦，这衣服不合身了。我打算等再瘦十公斤，就去置办一批新衣服。”我又惊讶了，十八公斤！看上去也就像是瘦了七八斤吧，嗯，潜力确实还很大。

初识渊峙时，我发现他永远穿同一件卡其色的猎装，后来稍熟悉些了，渊峙主动说：“我真是每天都换衣服的，只不过都是同一个款式。太胖，可选的衣服很少，遇到勉强合适的，还只有这一个颜色，索性买一打。人家乔爷、小扎他们长年都是同款黑T，那叫风格，我这是无奈，哈哈哈哈。”

尽管没断了电话辅导，但无论如何也难比当面聊得畅快。渊峙主动要求做个“半年总结报告”，我给他添上冷淬黑咖啡，舒服地坐好，好整以暇：“请。”

“自年初起，在家憋了几个月，从头整理了您这几年给我辅导的全部记录，我发现，前面一年多，我都在用一些具体而微小的事情向您请教，当然，这对我适应公司环境有很大帮助，但那些问题都挺肤浅的。我其实挺亏的：没从一开始就充分利用您辅导的宝贵资源。嘿嘿嘿，不过那时候，我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在企业里立足，也就只能提出那些具体问题啦。回想那一段时间，我唯一能与之深入讨论品牌内涵的，真的只有您这一位外人，深深受教了。”这就是教练的伴舞啊，当客户被卡在浅层时，教练是不能硬拉他深潜的。

“因职场事故离开企业那阵儿，我特别低落，也特别感激您主动出手相助，不然，我也许现在还被各种情绪埋在大坑里呢，或者已经能装作若无其事，都积压在心里，变成更多脂肪了。我这几十年一直就是这样的。”渊峙双手端起咖啡杯，做敬酒状，干了。看得出，他需要压压激动。再给他添上咖啡，也容他调整一下心情。

“当时，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您给我讲了情绪能力，太关键了。不仅仅是从当时很沉重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我觉得我现在有能力觉察情绪了，以后遇见什么事，都不会再被情绪拿住了，真的！”我连连点头表示相信。

“还有一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分量很重。那就是，世界观。”

我深深感知到那份重量。

缘起是我向渊峙推荐了王东岳先生的课，他认真地学完了全部144节视频课，“在灵魂深处引爆了超级飓风”。渊峙从小就是虔诚的基督徒。东岳先生的课堂，不讲是与非，只讲所以然，只讲万物演化的本质，并未臧否任何宗教，但在渊峙听来，就是振聋发聩，动到了信仰的根基：“东岳先生讲的整个万物演化的过程、原理，是那么有说服力，都入耳入心了，拔不出来了……我从小的虔诚信仰被震动了，那是种撕裂的感觉！”

我一向对宗教敬而远之，不过虽远，但也抱持敬意。朋友中也有持各种信仰的，有时聊天时朋友也会讲起各自虔信的教义，我总带着好奇静听，绝不妄自挑战批评。在教练过程中，我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形，有些暗自心惊，一时不知如何帮助被“撕裂”的渊峙，只能故作镇静、轻描淡写：“我对基督教没有深入的了解，但我陪朋友去教堂望过弥撒，也能感受到那种很……高尚、净化的氛围。我相信你能找到宗教信仰与理性现实之间的平衡。也许，你能想一想，你的信仰的核心美好是什么？”问得有点儿怯生生，本教练还很少如此没有底气地发问。

十几年前，我雇过一个安徽保姆阿云，是基督徒，她说：“老家很穷，附近的女人都信教。”阿云很苦，从小失学，少年丧父，中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娃，啥重活都做过，“做过最轻省的活儿是在建筑工地上炒菜”，她炒菜还行，切菜能切成很细的丝。就是有点儿懒，脾气还有点儿大，常与司机拌嘴。我心里念着她的苦，尽量接济她和她边打工边自学财务的女儿，至于其他大小毛病，说了都不怎么管用，也便懒得说了。后来直到要回家带孙子，阿云才离开。

我问她想学识字吗，她说：“想！能识字做梦都要笑醒呀。”我用了心思，去香港时，特地跑了好几家店，找到中英文对照的台历。台历上是繁体字，每天一小段，我决定每天都把那一小段写成简体中文，教阿云识字。阿云听说这是送给她的，抱着台历流泪了。为了要有仪式感，特地选了1月1日，识字班正式开始。我清清喉咙说：“我先给你念一遍，咱们再逐个认，好吗？”

“好！”

我刚念了五六个字，阿云已经接上背出整段，远远超出了这一天日历上的份额。什么情况？又随便翻到一页，开个头，阿云即接着背下去，倒是把我弄得手忙脚乱。先把翻到的日历上的那段，找到相关段落，再对照着译文原文听阿云背诵，如是者多次，虽是安徽口音，竟一字无误。无语，叹服！

“你喜欢牛奶、面包吗？”我知道，阿云只喜欢吃米饭，还因为司机买的米不好而闹过意见。她吃饭的习惯是，压瓷实一大碗米饭，上面再盖上些菜，然后一手托举海碗过肩，走到院里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慢慢吃，吃干净，再提着空海碗回来，慢慢收拾厨房。那海碗和吃法，左邻右舍和各家的阿姨看了都啧啧称叹。

“不喜欢。”

“那你还喜欢去天堂吗？”

“喜欢的。天堂不用干活儿，大家都天天一起玩。”

那时，我还没有学教练，但追问几次，也就知道，阿云是累怕了，来世不再干活儿受累，是她信仰的核心动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