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第1页)
§第一节
飞机晚点了,飞到杭州时已经快十二点。我们把行李往医院附近的宾馆一放,就径直来到市干部医院。
夜,笼罩着这个花园般绿树成荫的医院。弯曲小路上那一排昏黄的地灯发着幽幽的光。我拉着女儿的手,蹑手蹑脚地走进父亲住的干部病房。我吃惊地看见两个月前还精神抖擞地来机场接我,抢着帮我拉行李箱的父亲,此刻却气息奄奄地戴着氧气罩,身上插着好多大大小小的管子;床头边监视器的荧光屏一闪一闪地发着令人心悸的光;几排看不懂的大大小小的数字随着父亲的起伏的呼吸不停地变化着……我和女儿一左一右地站在父亲的床头,刚想俯下身看看父亲,父亲突然睁开了眼睛。看见我们在他身边,眼中顿时放射出一种光芒。他从被子里伸出插着管子的微微哆嗦着手,急切地一左一右地抓住我和女儿的手。从这个动作中我感觉到了父亲一直在渴望和期待着我们。
“爸爸……”我难过地望着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父亲赶紧点点头,拉紧我的手。
“老头子,夏子回来了,你放心睡吧。他们也累了,明天早上就过来陪你!”老妈拍拍爸爸的手示意他松开我们。
我低下头,给爸爸压压脖子上的被子,语气故作轻松地说:“老爸,我回来了,别担心了!万事有我呢!”我虽是小女子,却是父母心里的主心骨。家里大小事父母都会和我商量。
爸爸点点头,放开了我们的手。然后把头转向女儿圆圆,嘴巴在氧气罩里努了努。
圆圆忙低下头问:“外公,您要说什么?”
“乖—”父亲嘶哑的声音吃力地从嗓子里挤出来。
我眼睛一酸,忙说:“爸,睡吧,明早一早我们就过来!”
老爸点点头,疲惫而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宾馆我们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可是好像还没有睡多久,我就被手机的铃声惊醒。弟弟慌张地说:“老姐,你们快过来吧!老爸刚才一口水呛了一下,狂咳嗽,氧饱和度一下降到八十多!医生现在还在抢救呢。慌兮兮的!我担心……你和圆圆还是快过来吧!”
我连忙惊起,叫起女儿,小跑着就往医院赶。
宾馆离医院有五分钟的路。才凌晨五点多,天还是黑蒙蒙的,只有路灯闪亮着,行人和车辆都很稀少。我们小跑着赶到病房。医生刚刚离开,父亲情况似乎稍微平稳了下来。我看看监控器屏幕,氧饱和度已经恢复到九十。
弟弟把我拉出病房,我们来到远离病房的电梯口。弟弟皱着眉头说:“这两天都好几次了!真是吓死人!”
“老妈电话里把老爸的病说得很严重,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医生对老妈说话还是口下留情的,跟我说得更直接。说这种病预后很差的。让我们做好精神准备……”弟弟刚说完这句话就被老妈叫进病房去了。
不一会儿老妈走出来,唠叨起爸爸的病,把自己责怪得一塌糊涂,好像我父亲的病都是因为她的疏忽导致的。“夏子,都怪我啊!如果早点把他哄进医院,就不会是今天的后果啦!耽误了呀!”
“老妈,生病是天灾人祸,没法预防的。你别这么想,尤其别在我爸那里说这些。他会懊悔死的!现在我们必须装得啥事也没有才能帮助爸爸。老妈,你一定要坚强!”
“夏子,等一会儿医生上班你一定要去问清你老爸的情况。他们老吓唬我,我很害怕,想问又怕他们烦怕得罪他们!可是我又害怕他们说的是真的。你老爸会不会……”老妈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我赶紧拿出纸巾给她。
“妈,有我呢,没事儿!等下我一定问清情况。我北京还认识好多大夫呢,我也会去问问。”
老妈走后,我独自一人坐在电梯边的长椅上,感觉全身发冷。老妈和老弟的话仿佛一瞬间把我带进了一个陌生的冰窖,让我感觉透心的凉。我无法进入他们告诉我的状态。两个月前我还回家给老爸过生日,全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一起吃饭,老妈给爸爸专门撰写了一篇他们五十多年夫妻生活恋爱史,不时肉麻兮兮地让我们哄堂大笑,而老爸故作含蓄内心却喜滋滋地听着得意着……才几天啊?怎么冰火两重天?昨天生龙活虎的父亲怎么突然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老天爷怎会残酷如此?我不相信事情会是这样的!
好容易熬到医生上班,我急切地等他们查完房,就去找主治医生王大夫。
“啊,你就是小郭啊!你爸爸上周病情好的时候老念叨你呢!你等一下,我把呼吸科的张主任叫过来一起谈。他负责你爸爸呼吸方面的诊断。”
张主任是一个有些严肃的小老头。坐下后翻开我父亲的病历认真地说:“你父亲的病是急性‘间质性肺炎’,是要命的病!很严重!”
“什么叫‘间质性肺炎’?不就是肺炎吗?不就是个常见病吗?大不了住一段医院,有什么难治的?”
“小郭,这不是简单的肺炎,是一种罕见的而且发展迅速的爆发性肺损伤,是肺的急性损伤性病变。起病急剧,开始表现为发热、咳嗽和气急,继之出现呼吸衰竭。多需要机械通气维持、平均存活时间很短,大部分在1~2个月内死亡。”张主任做了一段专业解释,听得我头皮发麻。
“主任您什么意思呀?什么1~2个月内死亡?我爸爸春节还好好的呢!连癌症都能存活一两年,我爸不就是个肺炎嘛,怎么刚发病就要面临生死呢?怎么还没有治疗就要判死刑?”
“小郭你别急。你爸爸是我们的老病人了,他得这种病我们心里也很难过。我们会全力救治的。你们家属要配合好。你尤其要做好你妈的工作,她的情绪最影响你爸!”
我实在难以接受医生的话。我无法相信一个昨天还好好的大活人,今天却要被判死刑?这也太残酷了!我不能接受!父亲母亲弟弟都不能接受!可是医生严肃的表情又分明在告诉我这是一个不接受也得接受的现实。他们可是省里最有权威的专家,我即便不想相信也不得不去相信他们的话。
“可是医生,你们总得想办法救救我爸爸吧!他才七十岁,太年轻了!”我沮丧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