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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栋把一个鼓鼓的人造革的公事包紧紧抱在胸前,肩膀平端,双脚微微岔开,头颅往后仰至三十度,不错眼珠地盯住前上方的股市大盘屏幕,已经整整半个小时。其实大盘屏幕前是摆放了好几排座椅的,虽然一眼看过去那些座位上人头攒动,有心寻找的话也还是能挤出一两个空位。但是林栋不想挤进去把自己混同于那些铁杆股民。他有他的自尊,或者也可以说是自卑,因为在周围这许多人中他的资历无疑最浅——迄今为止一张单子还没有下过。他害怕会有好事者主动过来跟他交换看法什么的,那可就真是出他的洋相了。
为使他的第一次行动显得隆重,当然更为壮胆,他特意拉上了女朋友方静。本来苏人也想跟过来瞧热闹的,但是林栋坚决阻止了。苏人饶舌,关键时刻又爱出歪点子,林栋生怕自己到时候把握不住,被苏人的臭主意牵了鼻子走。
方静刚进大厅的时候相当兴奋,挽了林栋的手臂东张西望,鼻子嗅来嗅去,两眼灼灼有神。林栋发现近来方静对“赚钱”这个词变得极为敏感,对身边发生的所有商业行为都感兴趣。但是陪着林栋站了半小时之后,方静对他的“光看不买”有了抵触,她使劲眨动着酸疼发红的眼睛,抱怨说:“谁要有颈椎病,天天站这儿看半小时大盘就行了,包治!比上医院吊脖子的效果更好!”
她说着将两只胳膊抬起来,圈住自己细细的脖颈,左右扭动着。在她周围上百个全神贯注捕捉大盘的股民中,唯有她动作很大地表示了自己的不耐烦,因而她的所作所为便有些突兀,与喧闹中透着肃穆的股市大厅不那么协调。
林栋此刻的状态却很好,他已经进入情绪,神经高度兴奋,血液的流速因而变得欢快,大脑用意识在他和周围人群之间建起了一道屏障,使他除了眼睛能看到面前跳动的数字之外,其他感官一律关闭,不再接受外面世界的信息。所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方静的抱怨和不耐烦,而是继续仰着头,平端着肩膀,一边在嘴里小声嘀咕着:“买哪只股好呢?到底该买哪只呢?”
站在这面巨大的股市屏幕之前,林栋其实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钻研过好几本股票投资手册,也把近期证券报上的所有文章读了个滚瓜烂熟,是感觉到胸有成竹才沉着上阵的。只是一旦看见了这面跳跃不停的屏幕,他才意识到事情不那么简单,预计的一切被滚动的数字倾刻间打得粉碎,他心慌气短,思维变得混乱不堪,好像眼前都是金子又都是陷阱,而他的双眼偏偏被蒙得结结实实,他不知道往哪边走,稍有失足,便可能丢了金子而落入陷阱啊!
他下意识地把那只装有一万元公款的黑色公事包搂得更紧,手心的汗水已经将人造革的皮面弄得粘粘糊糊。
方静捅捅他的胳膊:“喂,想妥了没有?有你傻看大盘的工夫,黄花菜都凉了。干脆点兵点将吧,点到哪只股就买哪只好了。”
他回头瞪她一眼:“瞎说什么呀,这是投资,你以为当游戏玩?”
方静伶牙俐齿:“既是投资,就有亏赢,你不可能每一单都能追涨,这根本就是个运气。”
林栋嘟哝:“我相信理智,不相信运气。再说我包里装的是公款,责任重大。”
方静“嘁”地一声笑起来:“多了不起的‘公款’!不就是一万块钱吗?”
林栋对此言的反应异常迅速,一把捂住方静的嘴,又飞快地朝四下里看看,确信没人听见之后,才放开方静,小声警告她:“当心有三只手!”
方静也就把声音压得低了些,继续忠告林栋:“公款炒股才不用怕呢,亏了赚了都没你的事。你们庭长不是说了吗?是让你下海学会游泳。学习还有不付学费的?”
林栋不想理她。女人就是这样,关键时刻私心就暴露出来了,专爱打自家那把小算盘。林栋是很想做好这件事的,这是他在单位里的形象问题,牵涉到一个人的智慧和判断力是否高人一筹。男人嘛,谁不想在人群中出类拔萃,这不光是面子,还包含有某种理想的成分。林栋渴望为自己所服务的单位建功立业,包括争取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一万元职工福利金炒到两万甚至三万。他永远记得大学时代在书上读到的一小段话:前苏联著名的天文学家阿姆巴尔祖苗在一次发表演说时,有人向他提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穷自己毕生的精力和财富去研究天文学?人们真的需要这些关于远处云层和银河系的知识吗?需要这些不会给人类带来一点点实际好处和利益的知识?阿姆巴尔祖苗回答说:“人不同于猪的地方在于:他要求不时地抬起头,仰望天空。”林栋永远记得这句话。他想,这就是为什么人群中总是有平凡和不平凡的区别,平凡的人只看到眼鼻子下面咫尺见方的天地,非凡的人才能超越世俗走进幻境。他林栋虽然学的是法律,虽然分到法院后还没有做出什么业绩,但是他心里是很想达到某种辉煌的,是不甘心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
林栋的思想稍稍离开股市大盘的当儿,在他们的周围发生了小小的哗变。突然的如同旋风刮过一般,有一部分人反应极快地冲出了人群,穿过大厅,在“买入”的窗口迅速排起一溜队伍。更多的人开始激动,犹豫,踟蹰,交头接耳商量不休,脚步子欲动不动,因为心情紧张而面孔涨得通红,甚至双手都在颤抖,十指开始**。几个坐在自带小板凳上的老太大也跟着站起身来了,踮了脚,往窗口那边偏着头看,神情茫然,反应明显慢了一拍。
“嗨!有戏了!”方静一把揪住林栋的袖子,咧开嘴,眉毛飞起来,满脸的喜形于色。
林栋悄声在她耳边说:“你去,看看人家都下的是什么单。”
方静闻令而动,鱼一样地滑出人群,装出一副无关痛痒专看热闹的模样,有意无意接近了那支等待下单的队伍。
片刻工夫她又溜回来了,小声告诉林栋:“是什么电力方面的股份,好像是东北的,没看太清楚。”
林栋两眼盯住屏幕,很准确地捕捉到了那只正在上涨的股票:“东北热电?”
方静点头:“没错,就是它。”又眼巴巴地问:“买吗?要买我就去排队。”
事到临头,林栋的状态突然好得出奇,心清气爽,眼明如镜,思绪没有丝毫的紊乱。他想他真是干大事的人啊,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临阵不慌啊。于是他抓住方静的手,用劲把她拉回到身边,摆出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慌什么呢?关键时刻应该习惯作逆向思维。”
方静很着急:“逆什么向啊?再不动手,你可就要眼睁睁看人家涨停板了。”
林栋依旧心平气和:“方静你想啊,一只股票,甭管它绩优到什么程度,要是大家一窝蜂赶着去买,那价格还不得坐飞机上去?价格都上了飞机了,飞机上闹哄哄挤满人了,我们再跟着往那飞机上爬,你想想够不够危险?万一……”
方静惊出一身汗,赶快捂住林栋的嘴:“好了好了,危言耸听!不是我的钱,吓不死我。”眼睛却腻腻地缠绵在林栋脸上,一副敬佩之至的模样。
事已至此,林栋也觉得再盯住大盘没什么意思了,光看不练不如练着再看,他就捡一只自认为很有苗头的低价股到窗口下了买单。下单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有几双惊愕的眼睛盯住他看,他心里不由发毛,赶紧调整气息,挺胸收腹,做出一派胸有成竹的架势。当时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总共只有一万块钱,如果买五十块一股的高价股,他只能买两手,少得可怜,就算每股涨十块钱,他也就赚两千;如果买五块一股的低价股,他能买两千股,感觉上便有了些大款的意思,每股哪怕涨一块呢,他不就轻轻松松赚回两千了?
越想心里越得意,离开股市大厅的时候他把那只人造革的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撮起嘴唇,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方静打击他:“笑吧!哭的日子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