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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父亲每天晚上看着电视新闻里关于这个国家末日场景的各种预测,脸色因恐惧而发绿的时候,我的生活里则突然出现了凯瑟琳。

她有着金黄色的长发,高额头,乳白色的皮肤,颧骨上的静脉隐约可见,那是一种不畏旁人目光的性感。她长长的指甲上涂着指甲油,高中里没有其他女孩子敢这样打扮。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很粗俗,但我觉得这很刺激。她直奔着留级而去,原地踏步已经有两年了,但她看起来并不感到担心。课堂上的作业和老师的提问她从不回避,她唯一的目标就是要使她的意大利语变完美。

她总是迟到,看起来心烦意乱,穿着也不修边幅。放学的时候,她跳上摩托便消失了——并不是她自己的摩托,而是某个男孩子的。每一次当她叉开双腿坐在摩托后座上,双手围绕某个男生的腹部时,我的心里就一阵绞痛。我没有任何希望,我父母甚至连让我拥有一辆非汽油的二手Si①牌摩托都会反对。

女孩子们崇拜她是因为她们都想像她一样,男孩子们渴望她是因为他们都想**,但对于一群十四岁从早到晚都在忙着学拉丁语的孩子来说,那个愿景并不现实。内心的焦躁不安无从发泄,只能通过在教室尽可能长时间地观察她来弥补。在脑海中记住她晃动着头,或者指尖敲击课桌时的样子,然后回到家凭着记忆自己解决。

她的魅力使得有比我预想更多的人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每一次出现在学校走廊里,她都会展现出成熟的姿态,颇具明星风范。女生们纷纷效仿,也都变得更加亲切大方,结果是男生们也不再感到压抑,不再举止愚昧。她是一个带来了积极影响的解放者。

她跟着父母两年前从希腊搬来这里。她父亲是一个骨科医生,据说总是能妙手回春,她母亲是一个演员。他们选择了意大利是因为不再喜欢雅典的生活,他们选择在那不勒斯安定下来,因为这里是“整个地中海地区最像欧洲的城市”。通过他们一家我才意识到,人们走上旅途也可以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而不仅仅是为了追求工作。存在着这样少数的一些人,他们充满**地生活,并不只是想着赚钱买车,并不害怕失去一切。这是我个人世界观上的哥白尼革命。

我爱过她,事实上所有人都爱她,但在那时候,我还是一个青少年,坚信着我的爱情将会独一无二,会比其他人的更浪漫、更痛苦、更轰轰烈烈。然而是她教会了我,自我感觉独一无二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结果只会是无人在意的孤独。

我第一次知道布尔基琴音乐是在位于沃梅罗街区的一家夜店,那是一家意大利夜店,但每个月店主会为来自希腊的年轻人组织一次专场。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凯瑟琳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希腊大学的招生限制名额,导致很多学生离开。

就这样我惊讶地得知,那些骑着摩托在学校外面接她的人当中,大部分是医学或者生物学的学生,来自临近保加利亚的农场家庭,他们从来没有参观过帕特农神庙。

“我父亲希望我能和本地人一起出去玩。”几天前在课间的时候凯瑟琳向我透露道。凯瑟琳的话吓了我一跳,当时我正在嘎吱嘎吱地嚼着火腿味的脆饼。“不然的话他们就不许我去下周六的布尔基琴之夜了。”

我突然愣住了,即使像我这样迟钝的人也不会想要拒绝她的邀请。

“为什么你不找一些女生陪你去呢?”我问她。

“如果我说和女生一起出去,他们立刻就会明白那是瞎话。”

“你只是需要我给你打掩护?”

凯瑟琳难掩失望。那双绿色的眼睛流露出让人难以捉摸的目光,好像在说:“找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其他原因呢?”

“但是你和班上其他男生不一样,”她肯定地说道,“你没那么蠢。”

“真相是,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那是真的。男生当中很多都已经十五岁了。

“这里所有人都比我小。”她回答道。那也是真的,最近的一次留级让她成为班上年纪最大的一个。

“也许我会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要想在周六夜晚去沃梅罗街区,只有三种可能性:坐出租车往返,但车费差不多是我一周零花钱的两倍;或者让我父亲送我去,但他会在凯瑟琳和她朋友面前出丑;再或者叫利奥和我一起去。

我和我父母亲说了实情,我要去山上跳瑟塔基舞,但我没告诉他们我会坐利奥的卡利弗内摩托去。那辆摩托像平时一样一上坡就吭吭哧哧,所以我们很晚才到,那些希腊人都已经站到了桌子上跳着,花瓣儿飘散着,落满地板,配合着布尔基琴的音乐。

大厅里充满了汗臭味,我费了半天劲才在人群中找到了凯瑟琳,她立刻抓住我,拖着我来到小厅的一角,让我摆个造型,再让她一个朋友给我们拍了张照。“这是为了向我父母证明你的存在。”她满足地说道,甚至都没有看利奥一眼,而我也只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

我想象着来自雅典的骨科医生和他那美丽的演员老婆拿起照片,困惑地看着他们的女儿和一个长相倒霉的戴着水滴形眼镜的青年站在一起。如果他们俩不是太傻的话,肯定能觉察到我比起她任何一个知心的小女朋友都更像是一个借口。拍完照之后凯瑟琳立即抛弃了我,回到她的女性朋友中去了。她们虽然不及她一半的美,但都像她那样涂了指甲。

“毫无疑问你的小女朋友是个妓女。”美国仔在我耳边低语道,我正出神地看着她在舞池中央性感地扭动着,她已经醉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找你这个倒霉鬼。”

“我只是在帮她一个忙。”我不耐烦地回答道。

利奥微笑着看着我,自从他父亲被害之后,除了剃光头发之外,他还开始人工晒黑自己。出于他脑中某些阴暗的想法,我敢肯定,这两件事都和他在试图成为那种男人有关系。但是他在试图成为什么样的男人呢?

就像我们过去所玩的电子游戏里那样,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场景里,他会不停地获得装备、能力值以及经验值,用以面对最终的怪兽。虽然他从没有和我说过,但我肯定他心中的那个终极敌人正是石头脸,那个杀死,或者下令杀死他父亲的人。那么他在等什么呢?

古铜色的皮肤让他更有成人的气质,按照我当时的审美标准那其实俗不可耐,然而在这布尔基琴音乐的派对上,在这夜店单调沉闷的气氛里,他的眼睛是唯一闪烁着光芒的。他叫我倒霉鬼并不会烦扰到我,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评价凯瑟琳。“真相是,我的老伙计,你想和她上床。”他说道,“走,我们去喝杯伏特加。”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开始和其他的团伙一起混,那些人比我更成熟,也更危险。周末的时候他会和他们结伙去市郊的夜店,那些带有异域风情的店名,像“帝国”“哈瓦那”“我的玩具”等等,就像是他的名片,描述着他的经历。疯狂的赛车,夜间的群架,高浓度的酒精,当然还有女孩子,直到出现黎明的第一丝曙光。那些露骨的细节描述的目的就在于:要在我们之间建立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渐渐地,越来越频繁地,我们即使一段时间不见也不会再感觉到那种分离的痛苦了。有几次我们有好几天都没见过。当我们再一起出去的时候,我们会试着叫对方“我的老伙计”和“美国小鬼”,但那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我一口吞下了那透明的**,立刻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我的胃上钻孔。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被定格在那里,观察着狂热的人群在我们周围转动着,像是洪流。我们没能混入人群中。视线里那些女性身体在我体内蹿动着,就像伏特加一样。无论我们转身面向哪里,都会有一群希腊人佐巴相互争抢着风头,跳着转着相互摆脱着轮流从圈外挤进舞池中央,与此同时四周的人群则喊着叫着煽动着撒着花瓣儿,女孩子们喊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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