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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住在周庄的三日,我和林知逸好似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每天早上在花间堂的桔梗餐厅用餐,有我爱吃的豆腐脑,紫菜、虾皮、香菜、葱花、酱油、香油等佐料一应俱全。亲手调一碗,感觉回到了小时候。豆腐细嫩柔软,咸淡适中。在品尝豆腐脑的时候,时光仿佛停留在爸爸送我去上高中的那一天,并未走远。
“今日花间如昨梦,自锄明月种桔梗。”花间堂的对联甚得我心,昨日梦不可追,不妨今日将明月种心间。
在花间堂,我最喜欢花间书苑,从书架上拿本书坐在书苑前的庭院里,任凭时光在书页的章节一点一滴流淌,“窗临桂影琴书阁,人读花间字句香”。
欣宝喜欢在树荫下**秋千,晃晃悠悠,不厌其烦。
林知逸则喜欢举着相机,记录这人世间难得的悠闲时光。
在周庄住了三日,竟不舍离去,这里莫名让人想要留下来。
神奇的是,以前旅行带着电脑计划写作,多数时候电脑成了行李箱里的摆设,要么没时间写,要么没心境写。这次住在花间堂,每天早上都能起来写上一段文字。
“要是能在这里长居,我相信,大概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就能写完手上这本书。回到北京,我需要一年时间。”我对林知逸说。
“你写得快,因为旁边就是三毛茶楼。”林知逸说。
我本以为是这里比较安静清闲,毕竟看书需要心情,写作需要闲情。谁知他说因为我们住在三毛茶楼旁边。
我们每天出门,都会从三毛茶楼门前经过,每回经过都有进去喝碗茶的冲动,但总有看起来更重要的事让我未能如愿。
为了不留遗憾,离开周庄的那个早晨,我们办完退房手续,把行李寄存在酒店,便去对面的三毛茶楼小坐了片刻。点了两盏阿婆茶,我们踩着狭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茶楼临河而建,闹中取静,古色古香。墙壁上挂着三张三毛的巨幅照片,照片是三毛分别在苏州、在家里、在南美洲的留影。在南美洲的三毛笑得很洒脱,在家里的三毛面色凝重地望着我。旅行最神奇的是解放了人的孩子气和好奇心,可以自在地笑,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爱情亦然,在爱人面前,也可以纯真得像个孩子。三毛和荷西在一起时创作的文字活力四射,像热情的沙漠。
从前看三毛的书,我十分羡慕她与荷西那种“你吃得多吗?”“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的爱情。没想到后来遇见林知逸,我真正体会到有情饮水饱,两个一穷二白的北漂族,一起吃碗面都觉得格外香。
我不是三毛,我却遇见了我的荷西。
随着吱吱呀呀的声响,一位戴眼镜的银发老人走上楼来,提起红色热水瓶,亲手为我们泡了两盏外婆茶。
想必这位老人就是茶楼主人张寄寒先生了。当年,三毛来到周庄对这里一见如故,亲吻着油菜花和周庄依依惜别。文学青年张寄寒写下《三毛在周庄》的文章,并寄给三毛,三毛回了信。从此两人书信往来,成为笔友。三毛曾在信里说:“真好,周庄有你在。”
后来三毛离世,为了纪念三毛,纪念这段友情,张寄寒开了三毛茶楼。三十年光阴转瞬即逝,朝如青丝暮成雪,文学青年张寄寒成了张寄寒老先生。
掀开茶杯盖,茶香清新扑鼻,沁人心脾。翠色茶叶在青花瓷茶杯中舒展身姿,几朵洁白的茉莉花在水面绽放。氤氲茶香中,我注意到挂在木柱上的几本厚厚的留言簿。我在最新的留言簿上写下彼时的心情:三毛昔日周庄游,
春雨霏霏忆乡愁。
临河倚楼思故人,
一壶清茶慰人生。
然后,边喝茶边翻看留言簿,其中有写给三毛的话,有写给自己的话,有写给昔日恋人的话,也有写给故乡的话……真是神奇,周庄会让人梦回故乡!三毛说这里有家乡的味道,陈逸飞在这里创作了《故乡的回忆》,我在这里也找到了内心的安宁。或许这里有着每个华夏儿女眷恋的风物,流淌着萦绕在每个游子心中的河水,储藏着相似的回忆。
“在一般意义上,家是一种生活;在深刻意义上,家是一种思念。
只有远行者才有对家的殷切思念,因此只有远行者才有深刻意义上的家。”余秋雨先生曾探讨过故乡。小时候我对“故乡”二字的感觉只停留在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里,长大后远离故乡,我终于理解那句简单的诗背后的深意。
“我们每个在外漂泊的人至少拥有两个故乡,一个是出生的地方,一个是长期居住的地方。像我的第一故乡是江苏,你的第一故乡是贵州,我们在北京长期居住了十多年,北京就是我们的第二故乡。”我对林知逸说。
“可是我出生在北京,也居住在北京,但是户口在江苏,爸爸又是贵州人,我的故乡在哪里?”欣宝问。“那你觉得故乡是什么?”我把问题抛给她思考。“故乡是家,是爸爸妈妈在的地方。”欣宝不假思索地回答。
故乡是家,是爸爸妈妈在的地方。说得真好。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林知逸说。这是苏东坡的《望江南》,词间尽是洒脱。曾和林知逸探讨过人生意义,他说人生意义无非就是快乐自在地过一生,而我却说人生意义是找到一件喜欢的事并坚持到底。我活得比较用力,他活得比较潇洒。“那你觉得故乡是什么?”我问林知逸。“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他毫不犹豫地答,“当你把自己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所在之地,你便不会漂泊无依。我遇见了可以让自己生根发芽的土壤,就是你的心。”内心温柔的角落,几乎一下就被击中了。
他以前对我说过,如果读大学没有遇见我,大学毕业后,他会回贵州工作。但因为我的关系,毕业后他先是在江苏工作,后来等我快毕业,我说想要去北京追寻文学梦,于是他率先来到北京打拼。
年少时你陪我追寻梦想,年老后我陪你颐养天年。曾经的承诺,我不会忘。
去过许多地方,相比较而言,北京并不适宜居住,生活节奏快,喧嚣嘈杂,但是北京是个可以创造奇迹的地方,只要你朝着自己曾经的梦想坚持不懈,就真的会一步步实现梦想。
三毛说:“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住在北京,窗外是车水马龙、尘世喧嚣,安心的原因大概是林知逸一直陪在身边吧。
北京能安放我的梦想,林知逸能安放我的心。
原来,故乡已经不仅是具体的地方,还是安放心灵的地方,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在周庄品茶时,有一瞬间我想起曾和我一起品茶的故友。
张寄寒先生以三毛茶馆延续着故友的故乡梦,而我以出版事业延续着故友的文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