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第3页)
一开始缇娜回到画廊,用聚会和展览麻痹自己,忙碌起来。她以为生活会回归原本的轨迹,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几乎成了过去的凯蒂。
安妮没有说错,她成了家伟平衡生活的调剂品。他还有老婆和孩子,生活稳定,于是他偶尔和老情人见面就成了追忆青春的幌子。他用缇娜将寻找**的麻烦降到最低,以此来缓冲他人到中年的恐惧症。
但是缇娜忘了,即使她不在意婚姻,乐于接受这一切……但她和家伟的**前提还是只有两个字——偶尔。
“偶尔”比“曾经”还可怕,爱情里宁可曾经沧海,也不要偶尔一期一会。她应该感谢自己去了土耳其,在那个国度里切身感受到宗教的力量,站在海天之间自省,才有勇气作出今天的决定。
过去她以为自己太早经历过爱情,热情和期待早早磨尽,什么也不信,即使她热爱艺术,但那并未达到信仰的程度。她认为自己早已看透人生,可当她在土耳其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成长远远不够。
她在傍晚时分听他们做晚课,她看到街道上很少有直接行乞的流浪者,他们更宁愿出售纸巾或是水,以此为生……她终于明白人活在世,还是需要相信一些东西的,无论是宗教还是某种精神,你只有能将它视为信仰,心中才有支柱,才能在任何困境和压抑时站起来,与黑暗抵抗。
缇娜一直都是旁人的支柱,但她自己却毫无凭借,她终于明白,一个人永远无法给予别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感情也一样。
她不信爱,所以她也无法真正去爱别人。
所以她最终选择去找家伟,她必须要为他们做一个了断。
缇娜用平板开了视频直播,第一个奖项是最佳编剧奖,很快已经颁出。
她持续开车,全城入夜,时间不早了,很多街边小店陆续关门,但缇娜不死心,还是先去了一趟家伟的洗衣店。
这时候手机总算有点用处,她用App搜索地图,按照路线找过去,却发现对方的店关门很早,招牌上的灯都暗了。
她将车停在路边,从当年回国开始,她就再也没回过部队大院。人都恋旧,但远行过后的归人,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绪,离家越近,越不能亲至。
年轻时她在欧洲疯狂地想家,却买不起一张机票,等到她历尽坎坷终于回来了,却没能回家看看。
后来缇娜明白,所谓的近乡情怯,只不过是因为这一路面目全非,早已无法面对记忆中的自己。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她开始感谢自己的年纪,岁数摆在这里,让她没有凯蒂那么一往无前的牺牲精神了。
感情的冤孽,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区,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大多住户都是老人了。
这里楼道安静,隔音效果也不好,邻里之间的距离也很模糊,不知谁家客厅里的电视机声音很大,“在颁完最佳编剧奖后,有请我们的特邀嘉宾张靓颖为我们带来她的最新单曲……”
缇娜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盯着面前那扇门。楼道里的灯很快暗了,只剩下她站在黑暗里。她重新审视这栋老房子,这就是她二十七年前天天跑来喊家伟的地方。
她开始敲门,客厅里还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对,就是这单,你明天去店里确认一下,小心一点,别把客人的衣服弄皱了啊。”
很快,有人趿拉着拖鞋跑过来开门。
家伟穿着一件中年男人最常见的蓝灰T恤,领口卷边,头发软趴趴地沾在头顶,一只手还捏着老花镜。猛地看见缇娜的脸,他在门口愕然,呆愣足有一分钟。
而缇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门打开那一瞬间,她几乎无法分辨眼前站着的人究竟是谁。一样的环境,一样的画面,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和过去一模一样,但家伟却格外陌生。
这个男人她认识了一辈子,也忘了一辈子,这个男人深情而大胆,此刻却又无比世俗和防备。他竟然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她,目光里充斥着敌对和审度,他凭空画出了阵营,这窄窄一道门口隔开了两个世界。
缇娜看见他身后人影晃动,他的老婆去冰箱里拿了什么东西,而他的孩子好像在跳绳,屋内一直有动静。
家伟的身影就在这一瞬间突然高大起来,他下意识地挡住了缇娜的视线,明确地守护住了自己的领地,无声地告诉她,他身后就是他的家,有他的老婆和孩子,而缇娜……像个手无寸铁的入侵者,激起了他全部的防备。
她发现自己确实全都想错了,这根本不是故人重逢。安妮说得对,过去的二十七年他们之间完全是一片空白,她自己都变了,家伟也变了。
他只差一句“你来干吗”的质问,就能彻底把缇娜变成一个笑话。
所幸家伟愣了半天之后,克制住了情绪,轻声喊她:“缇娜!”他叫她的方式还像小时候,总像呼喊小妹妹,把她叫得小了十岁。
缇娜勉强笑了笑,又往他身后看了看,说:“我给你打电话,可你号码提示占线,我就直接过来了。”她刚刚说完,小孩子从卧室举着一个四驱车跑出来,叫着在喊什么。
家伟一下子又戒备起来,他扫了一眼缇娜,很快就回头和孩子说:“去,回里屋玩去,别出来!”
然后他确认客厅里没有家里人之后才让开门,让缇娜进去坐一坐。
家伟的老婆在厨房里,正在洗米煮粥,头发有些乱,盘在脑后,系了一条有些脏的围裙。缇娜只看一眼就确定,她完全是老人眼里最朴实无华的那种好媳妇。
说实在的,这个女人和如今的家伟,十分般配。
家伟过去和老婆随口打了个招呼,说有个朋友过来看看,然后他没多解释,飞快地将缇娜带进客厅。
缇娜看了看四周,家具都换过新的了,他父母搬出去养老,就将这处房子留给他结婚用,他一住又是这么多年。
沙发三面,茶几上放了一个鱼缸,虽然不大,但看上去一直有人精心照料,水泵和灯都准备齐全,里边养了几条小鱼。
她欣赏着鱼缸,很快坐在沙发上,故意问:“没打扰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