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跳舞的摇摇(第1页)
§会跳舞的摇摇
1
摇摇是一只小鸭子的名字。初春的一个星期天,出生才三天的摇摇头上顶着墨水染出来的小红帽,翅膀上披着两片绿袖罩,像个小怪物似的,跟它众多的兄弟姐妹瑟缩在一只箩筐里,展览在居民小区的阳光下,等待出售。
摇摇长得不怎么好看:脖子太长,脚掌又有点过大,两条细骨伶仃的腿,没有别的小鸭子们那么圆润可爱。所以,天已经傍黑了,摇摇成了箩筐里卖剩下来的最后一只小可怜儿。它孤孤单单,又惊又怕,在箩筐里趔趔趄趄地蹒跚着,嘴巴里发出“叽叽”的叫声。
小姑娘青青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来。青青下午在少年宫里上了两堂外语课,又上了两堂芭蕾课,疲倦得走路都像是踩着白云。这时候她看到了箩筐里有一只穿着红红绿绿衣服的小鸭子,眼睛一亮,挣开妈妈的手奔上前,趴在箩筐边上看:“多么难看的小鸭子啊!”她抬头问炕房主人:“干吗要给它戴上红帽子和绿袖套呢?它的黄绒衣不好看吗?”
炕房主人卖了一天小鸭子,赚够了钱,急着回家喝啤酒看电视,就大方地挥了挥手:“小姑娘,你要是想要,这只鸭子就送你了。”
青青回头问妈妈:“我能吗?”
妈妈皱起眉头,拖长了声音:“我们家有条件养动物吗?大人每天要上班,你呢,平常上学校,双休日要学钢琴、学美术、学外语、学芭蕾,谁也不会有空闲照顾一只小鸭子。”
炕房主人一心想着赶快把摇摇送出手,就帮青青说好话:“鸭子好养啊!一点点烂菜叶、剩饭粥,就够它吃的了。又不像养条狗,还要洗澡、美容、打针、配营养,那才叫烦人呢。”
青青眼巴巴地看着妈妈。
妈妈心一软,叹口气好吧好吧,你把它带回家吧。只是有一条,不准玩物丧志。”
青青问:“什么叫玩物丧志?”
妈妈也说不好,含含糊糊应付她:“就是养鸭子耽误了学习呗。”
青青赌咒发誓:“我肯定不会的。”
摇摇就这么被青青宝贝一样地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捧回了家。青青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小鸭子也应该有一个。青青看着小鸭子在地板上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开心得咯咯笑,说:“你走路的样子真好玩啊,摇来摇去像个不倒翁,就叫你摇摇吧。”
摇摇喜欢这个名字,走过去用扁嘴巴轻啄青青的手指头,表示它的认可和快乐。青青嬉笑着跳起来,把手缩到背后,大声告诉妈妈说:“摇摇在挠我的痒痒!好痒啊!”
青青不喜欢摇摇脑袋上翅膀上很俗气的红和绿,决定要给它完全彻底地洗一个澡。她找出一只小塑料盆,倒了半盆水,把摇摇放进去。摇摇拼命地叫,想要告诉青青说:“我还太小呢,羽毛还没有长出来,不能够下水游泳的!”但是青青听不懂摇摇的话,摇摇又不愿意让青青太扫兴,只好勉为其难地在水面上漂浮和挣扎。
青青在摇摇的绒毛上打了香皂,慢慢地搓,搓下来半盆红红绿绿的水。摇摇的绒毛都湿淋淋地粘在了身上,它在青青手中瑟瑟地抖,一个劲儿地张嘴要打喷嚏,脖子一伸一伸,活像喘不过气来的样子。青青吓得直叫妈妈:“妈妈,妈妈,快来看啊!摇摇这是怎么啦?”
妈妈冲过来,拿一块手帕擦干摇摇的身体,又摘下卫生间里的电吹风,呼呼地吹松了摇摇的绒毛。摇摇浑身上下暖洋洋、热烘烘,扁嘴巴黄黄的,毛色淡淡的,眼睛亮亮的。青青把摇摇贴在脸颊上说:“你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啊!”
2
青青把自己装芭蕾舞鞋的盒子腾出来,铺上塑料布,铺上卫生纸,还铺了自己的一条旧围巾,给摇摇做睡觉的窝。夜晚来临时,青青妈嫌摇摇脏,有气味,就把鞋盒送到了阳台上。青青睡到半夜里,梦到摇摇被一条大蛇缠住了,那蛇张大了嘴,摇摇的一半身体已经被它裹进了腮帮子,只剩一双小腿在外面乱蹬。青青“啊”的一声醒过来,赤着脚丫往阳台上奔,看见摇摇在鞋盒子里睡得憨憨的,才放了心。
第二天晚上,青青无论如何也不让妈妈把摇摇送走了,她眼泪汪汪地对妈妈说,如果摇摇必须睡阳台,那她也陪着摇摇睡阳台。妈妈拗不过女儿,只好同意让摇摇睡在青青的床下面。这样,摇摇夜里总是听到青青呼吸的声音,说梦话的声音,翻身和磨牙的声音。摇摇也跟着翻身,做梦,磨牙。哦,摇摇没有牙齿,它磨不了牙,只好轻轻地咂嘴巴。
摇摇跟青青享受一样的伙食待遇。从早晨起床吃早餐开始,青青一定忘不了把她的食物分给摇摇一份:一小碟牛奶啦,半个煮鸡蛋啦,面包或者蛋糕屑啦。晚餐的时候,摇摇甚至还能够吃到猪肉、鱼和鲜美的海产品。有一次,摇摇被一根长长的肉丝卡住喉咙,噎得差点儿翻白眼,是青青爸爸掰开它的嘴,把那根肉丝从它的喉咙里拽出来,才救了它一命。还有一次,摇摇吃多了油腻的东西,肚子坏了,拉出来的屎都是绿色的,青青妈妈喂了它一点点黄连素,又救了它一命。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摇摇一次又一次大难不死,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除了孤独和寂寞,摇摇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一点可抱怨之处。但是孤独和寂寞的确是一件非常恼人的事。比如说,整个白天的漫长时间里,摇摇只被允许待在房间北边两个平方米的封闭阳台上。它看不到电视,看不到青青房间里那些好玩的东西:什么图画书啊、洋娃娃啊、台灯啊、闹钟啊等等。也听不到一点点说话声、流水声、风声和雨声。
它摇摇晃晃迈着八字步,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来回都是一百步,不多也不少。走得累了,摇摇就跳进鞋盒里,把脑袋藏进翅膀下,睡个昏天黑地。
有一次,摇摇看见阳台上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一只黑蟑螂,亮光光的脑袋,油油的翅膀,两颗小眼珠骨碌骨碌转得很神气。摇摇高兴坏了,一边扑扇着翅膀冲过去,一边“叽叽”地跟那家伙打招呼,想跟它交朋友。怎料想黑蟑螂一点都不领情,不等摇摇奔过来,“嗖”地一下子掉了头,钻进阳台的一条细缝里,只留下一股难闻的气味。摇摇怔怔地站住了,沮丧地想:难道我就这么讨人厌吗?连蟑螂都不肯跟我玩一玩,说说话?
还有一次,摇摇发现了从阳台空中垂下来的一只小蜘蛛,它把自己的身体吊在一根白亮白亮的细线上,悠悠****像打秋千。摇摇仰着头呆杲地看了半天,心里想:打秋千一定很好玩,去跟小蜘蛛商量商量,求它让我也玩一次吧。摇摇就摆出一副笑模样,轻手轻脚地往蜘蛛身边走。想不到蜘蛛跟黑蟑螂一样不肯搭理人,它看见摇摇的影子移过来,刹那间顺着那根白丝倒行而上,眨眼工夫就回到了阳台顶上,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摇摇叹口气,不明白天底下的物种和生命为什么要彼此警惕、彼此仇恨,大家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不是更好吗?
摇摇多么喜欢青青放学回家到上床睡觉之前的这一段时光啊。每到下午四五点钟,摇摇就屏息静气地站在阳台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青青上楼的脚步声总是“嗒嗒嗒嗒”快得惊人,摇摇猜,青青不是一级一级走上来,而是跳芭蕾一样地踮着脚尖奔上来的。离家门还有十级台阶的时候,摇摇听到青青的喊声了,青青喊的不是妈妈,而是摇摇:“摇摇!摇摇!我回来啦!”
就这么一声,摇摇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它伸长脖子尖声尖气地回应着青青,用扁嘴巴去啄阳台的门,啄不开,又退回去,小小的秃翅膀张开着,原地转圈儿,歪歪倒倒,趔趔趄趄,像一个还没有学会走稳路却不小心喝醉了酒的婴儿。
房门开了,后阳台的门也开了,青青带着一身阳光、树木和青草的气息奔过来,双手从地上抄起摇摇,让它站在自己的掌心里。她问它:“想我了吗?嗯?想我没有?说话呀!”
摇摇闭上眼睛,它趴下,伸长了脖子,把黄黄的扁嘴巴搁在青青的手腕上,叽叽咕咕,呢呢喃喃,做梦一样的幸福。
可是青青的妈妈不允许青青跟摇摇亲热太久,她在厨房里“笃笃”地敲着菜板,催促青青:“好了好了,见过面就可以了,赶快去做作业!练琴!练芭蕾!”
青青站起来,把摇摇藏在衣服下面,带进自己的房间。青青的妈妈其实看见了,但是她装作没看见。因为青青要是不带摇摇走,就会每隔几分钟找个借口到后阳台去看它,反而分了心,耽误了时间。让青青带上摇摇,青青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对不起妈妈,写作业的时候会老实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