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第1页)
伊莎贝尔
家里应该很安静,但并不是的。楼梯嘎吱作响,墙壁发出咔嚓声。大风吹得屋顶噼里啪啦的,排水沟也在颤动,地下室里的锅炉轰隆不断。
我向来不喜欢这里的气氛,现在更感觉它像是一个迫人的威胁:苟延残喘的房子发现了我的踪迹,虎视眈眈地等着我轰然倒下,再狠狠一击,要么用刀将我四分五裂,要么让我病魔缠身。这里隐没着一些无形的对我心存恶念的鬼魅和邪祟。
我告诉自己,想这些太幼稚、太可笑了,这种奇怪的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我打开房间的门,站在门口倾听着。我踮起脚尖走进大厅,停在妈妈的卧室外面,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声音。
我匆匆下了楼梯,走到外面,跃上自行车,朝奥纳斯(Ornas)的方向骑去。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高速公路下的高架桥,桥上来往的车流在我的头顶轰鸣。
我一路骑车前行,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奥纳斯售货亭和比萨店。我忘了多少次我不愿意吃主食,说服外婆带我去吃比萨。那是妈妈的意愿。我骑车经过铁路交叉口。幸运的是,没有火车通过,否则我要等上好几分钟。我骑车穿过铁轨,左转,冲下山,来到了外婆住的村子。
村子里的这条河从砖厂旁奔流而过。阳光冲破云层,原野在两侧蔓延开来,远处的奥森(Osjon)湖波光粼粼,右边的奥纳斯宫殿(House)坐落在海角之上。每次经过,我都在想,古斯塔夫·瓦萨国王(KingGustavVasa)是不是真的是从丹麦人的厕所里逃出来的,还是这只是个传说。不管怎样,这是个引人入胜的好故事。每年这里都游人如织,游客心甘情愿地购买超级昂贵的咖啡,在破败的建筑外围疯狂自拍。
上山的路很长。经过哈格纳斯(Haganas)的网球场时,我必须站起来,使劲地蹬脚踏。那里有一个海滩,但是我从来都没去过。只有钢铁厂的员工才能进去,考虑到瑞典法律规定的漫步权(righttoroam),这种情况很奇怪。如果你非要去那儿游泳会怎么样?警卫会检查你是否有权进去吗?
右边的红色大房子是一所古老的乡村学校,似乎被永久地关闭和遗弃了。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村子的标志:亓那(Kyna)。小时候,我觉得这个名字充满了异国情调,外婆就好像住在中国一样。
我对奥纳斯和亓那之间的每一条大道、小径都了如指掌,田间的曲线如何延伸、四季间的景观如何变化,我都一清二楚。这里是我的家,比巴喀嘉德更亲切。每当我想念达拉纳时,我就想念起这里来。
如果再往前骑几百英尺,就能看见五月柱(Maypole)了。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村民们都任由它竖在那里,直到临近仲夏时分,绿叶新抽出来,覆盖整根柱子。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盛夏,在草地上、在河堤里采摘毛茛、野樱桃和三叶草。庆祝五朔节时,外婆和其他人准备木杆,把我们采来的花朵装点在木杆的柱心和四周,我就在一旁跑来跑去。她教我做花环,教我晚上在枕头下放七朵不同的野花。我聆听过穿着自己民族服饰的小提琴手拉琴,也买过奖券,希望一举中奖。庆祝活动结束后,我们的传统是手牵着手,回家睡个好觉,只有外婆和我两个人。
过了五月柱,就能看见一条小路。这条小路通向一条小河,我每年夏天都去那里游泳,除了今年。
我想下去玩玩水,但我快到外婆家了。我回头张望车辆,左转到一条碎石路上,下坡路段加速疾行。我看到外婆在铁轨另一边的房子了。那个铁路交叉口闻起来很特别。经受过整个夏天烈日的炙烤后,它会散发出柏油枕木的味道。我骑过大门,把自行车扔在碎石路上,跳上楼梯。
外婆通常听不见我敲门。门没锁,我径直走了进去。她坐在电视机前的扶手椅上。我大喊了一声“外婆”,她喜出望外地跳了起来。无须搀扶,她站起身,蹒跚着向我走来,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给我冲了些咖啡,倒了牛奶。她拿出一些肉桂面包和好几种饼干。多少次了,我这样盘腿坐着:窝在厨房餐桌的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堆饼干。
外婆说我终于回来了,她真是太高兴了。我问她身体好吗,她告知了我她的小病小痛,还有她为新来的难民儿童做的志愿服务。她问我斯德哥尔摩怎么样,我告诉她,我心里一直牵挂着她。我们一直聊啊聊,直到外面天黑了下来。
“妈妈最近怎么样了?”我问。
“怎么这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最近去过家里吗?她一直表现得很奇怪,比平常更奇怪。”
外婆稍作迟疑:“我们最近没怎么联系。”她说着,擦去厨房吧台上的面包屑。
“她太苛刻了,每时每刻都需要别人的关爱。”我说,“得不到她想要的,她就会大发雷霆。哄她开心了,她就很温柔,很容易相处。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反复无常。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外婆坐在桌旁,又踌躇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