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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和孩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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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和孩子

一场格外猛烈的风暴席卷了一大片海岸线时,人们才会注意到岛上的情况。这里会出现一群腋下夹着烟斗和公文包的人,他们脚上穿着过于正式的鞋子,明显并不适合这里恶劣的自然环境。他们在晨雾中跨着过大的步子,眯着眼睛测量着什么,再用蓝色圆珠笔在记事本上记录下风的方向和发生泥石流的风险,完成任务后再开车回去喝咖啡。然而,当平静的大海决定悄无声息地舔过海角时,没有人会注意,至少人们一开始不会注意。谁又会注意到,两边的沙子少了那么一点点呢?谁又会注意到,大海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侵入陆地,一寸一寸让自己更宽广呢?

“颈部”正在年复一年地变得越来越窄,但每年只变窄一点点。而这砾石路面的平行宇宙——海草、石头、沙子和荆棘,也在没人发现的地方,跟着每年缩小一点点。而由于平常不太会有车子经过,砾石路本身也快要被自由生长的杂草给掩盖了。这些日子以来,这里最频繁的交通也就是一个孤单的孩子背着空****的双肩包从这里跑过,再满载而归地跑回家。

罗阿尔德一边研究冰箱里的食物,一边挠着头。他非常确定那里原先放着两烤盘香煎奶油千层土豆饼,可现在却只剩下了一盘。他还很确定,自己睡前在靠近架子前面的地方放了一瓶柠檬汽水来着。他环顾四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曾经进过酒馆的厨房。

最开始的时候,他认为准是有个客人偷偷溜进厨房,自己找了点东西当消夜吃,但这也完全说不通。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每隔几天便会发生一次,而在这期间,他发现别的东西也会不见,而且不见的还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天早晨,他发现昨晚放在厨房桌子上的一副纸牌找不到了;还有一次,厨师发现一只炖锅不见了。迄今为止这样的事件发生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无法解释。

以现在的情况,罪魁祸首倒有可能是厨师,可他也太不像了——他根本不是这种人。罗阿尔德认为这位烹饪技术高超的表亲是最值得信赖的人了,他也不相信这个人会因为一时冲动和这么点蝇头小利而做出危及自己现在职位的事情。

再说,当厨师发现有东西不见的时候,表现得总是非常冷静,只是一笑置之。他对任何事情都是一笑置之。但与此同时,要说厨房以及储藏室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那肯定也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厨师搞不好还怀疑罗阿尔德晚上会偷偷溜进来吃剩菜。他用眼色暗示这一点的时候,罗阿尔德会大声抗议,可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们的讨论也就到此为止。

可还能是谁干的呢?究竟是谁,会想从储藏室里偷拿剩菜、扑克牌、圆珠笔、汽水和金枪鱼罐头呢?这个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那天晚上并没有人在酒馆里过夜,所以这个贼也不可能是酒馆的客人。

罗阿尔德离开厨房,走下后面那段短短的楼梯,来到通往储藏室的小走廊。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不见的东西包括:几卷厨房纸巾、几包脆饼和薄饼干、几个番茄罐头、一些香肠,或许还有一罐蜂蜜,肯定还有一大袋饼干……还有一些气泡膜。没错,那个包装新的裤子熨烫板的大纸箱里肯定有很多气泡膜来着,可现在全都不见了。气泡膜?谁会偷那种东西呢?罗阿尔德处理冷冻食品时用的手套也不见了。

回到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地下室那扇长方形的小窗户。窗户和平常一样半开着,因为新鲜空气对人有好处。但肯定没有人能从那个窗户进来呀,那不可能。

接下来厨房关闭了两周,因为厨师想要好好度个假。这可是二十年来第一次。他和妻子打算去内陆旅行。不过,如果他们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旅行,也可能会提前回来。

考虑到酒馆的公共空间和二楼的几间客房都需要粉刷,还要做一些小修小补,罗阿尔德打算干脆闭店几天,顺便把这些问题也处理了。感谢上帝,他可以自己完成这些工作,这可以降低成本。而如果他最后发现自己需要帮助,他也有人可以找,老客人们都太期待酒馆重新开业了,要是有必要的话,他们肯定会心甘情愿为此穿上连体工作服前来帮忙,更何况还能有免费的啤酒喝。但罗阿尔德并没有一开始就接受他们的帮忙,他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他很快做了一个决定:他取出一袋面粉,放在了厨房里,并在那晚睡觉前在地板上撒了薄薄的一层。反正第二天起来再打扫干净就可以了。毕竟他知道自己是这段时间里唯一一个会进厨房的人了,便打算接下来几晚都这么干。罗阿尔德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怕麻烦。

为了让事情更加有趣,他还在桌上留下了一支断掉的铅笔、六颗甘草糖和一副扑克牌,又在冰箱里放了个盘子,装上二十五片萨拉米香肠、十片火腿和五块红色灯笼椒。

前五天的早晨,厨房里都没有任何不妥的迹象。到了第六天,铅笔不见了,失踪的还有三颗甘草糖、七片萨拉米香肠、两片火腿和一块红灯笼椒。在冰箱、桌子和通往走廊的门之间,地上的面粉上都留下了脚印。罗阿尔德蹲下身子,盯着最清晰的那几个脚印,满心困惑。它们很小,肯定是个孩子留下的。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进走廊,来到窗户下方,一切水落石出。只要稍稍有点智商,一个孩子就能通过这种方式进出。

可是,一个孩子会做这种事?还是在晚上?

还有,为什么要偷气泡膜呢?

修理二楼客房的地板时,罗阿尔德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那个夜里的不速之客。他多希望能把那当成一个幼稚的恶作剧,忽略过去,可他办不到。一个经常来偷食物、面粉、平底锅和厨房纸巾的孩子一定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可在科尔斯特德,并没有这样的孩子。

从鞋印的大小判断,这孩子年纪还小。在他想象中,那应该是个小男孩。他自然而然地就这么认为了。罗阿尔德不敢说自己认识镇上的每一个孩子,但他确实认识不少,并且对他们是谁、住在哪里全都了如指掌,而其中没有一个像是会在酒馆厨房干出这种事的。面包师家的三个儿子确实喜欢恶作剧,但不可能是他们干的。罗阿尔德这么分析,理由之一是他们谁也挤不进那个小窗户,此外更重要的是,他相信那三个小家伙都不用等走到房子后面,就会把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吵醒了。他们可比任何人家的小孩都吵闹得多。即使他们扮演着睡狮,你也非得用手捂住耳朵不可。每次见到这三个孩子,听到他们的大吵大闹,罗阿尔德都会不由自主地为自己没有孩子而感到庆幸。他同情那个有一天要和自己的荷尔蒙做斗争的大学预科学校老师。

另一方面,每次见到警官的女儿,罗阿尔德心中的幸福都满得要溢出来。她是他所认识的最可爱、最娇小的人儿。她总是穿着小裙子,头发编成小辫,仿佛她的家是在宽广草原上的一座小房子里,而不是在这镇上大街上的一幢黄色大砖房里。她的名字叫作劳拉。她的一切都太过美好了,美好得像是个童话。但除了罗阿尔德的心,小劳拉不可能偷过任何其他的东西。

那么,还能是谁呢?他把镇上这些孩子一个一个地在脑中筛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哪一个会在半夜出来找吃的。至少据他所知,谁都不缺什么。再说了,老天啊,要是他们把偷来的食物带回家,他们的父母迟早也会发现的啊。

罗阿尔德一向非常小心,注意不在酒馆里散布谣言,正是因为此,他也对盗窃事件守口如瓶。只有那么一次,他曾拐弯抹角地问过一些老主顾,岛上有没有人的生活特别困难,入不敷出。

老主顾们抓耳挠腮地想,想到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太太,她推着个手推车,常常在垃圾场里转悠。村子里还有个傻子,来自一个设得兰矮种马的马场,那马场现在已经废弃了。还有那三个醉汉,他们住在轮渡码头附近的一个单坡棚屋里,至少最近住在那里。

但他们也很快一致认为,这些人里没有一个那么缺钱。醉鬼们看起来还有的是酒喝,村里那个傻子丰衣足食——至少他的食物比他那些可怜的小马多。至于那个推手推车的老太太,她住在通向桑德比的路上一个漂亮的茅草屋里,小屋四周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前花园里甚至还有小风车。她丈夫是个退休的会计。她不穷,只是精神有点问题而已。

然后就是住在岬角上的杨斯·霍尔德了。这些日子他总是奇奇怪怪的,让人很难接近。他总是开车载着一堆垃圾跑来跑去,但这也不意味着他的生活有困难,而且他家里也有一大堆东西。他的妻子一定也不可能饿肚子,因为据邮差所说,她现在长得可胖了。对了,已经很久没人见她离开过岬角了。

罗阿尔德记得,霍尔德曾经有个孩子。曾经。岛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死在了海里。为人父母经历这样的悲剧,真是让人难以想象,更不用说几年前他们已经在一场事故中失去了一个孩子。据罗阿尔德了解到的情况,那是小女孩的双胞胎弟弟。命运怎么能如此残忍呢?不管你原本是个多么正常的人,这样的经历也肯定会让你失常吧。

罗阿尔德还记得直升机在岛上沿着海岸线一遍又一遍搜索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可到最后他们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面对这样的事情,人最终肯定会来到那么一个状态——想要找到尸体。到了某个时候,希望就会像疲惫的小火苗一样熄灭,变成一个小小的、炽热的愿望。找到尸体总比什么也没有强。

谁敢想象那样的一个时刻。

地板已经修补好了。他往后挪了挪,查看了一下。至少这块地板肯定偷不走。

所以,也不可能是霍尔德家的孩子。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那么会是矮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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