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空气(第1页)
光与空气
我把马儿赶进围栏。通常,我会和卡尔一起,花上好长时间给它梳毛、照顾它,快乐得不得了,可那一天,我所有能做的不过是坐下来,盯着它,看着它在那儿打转,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马蹄刨着地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位女士。以前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出现在这里,然后搬进来住。主岛上的人会过来修东西,但这种情况也出现得越来越少了,而且即使他们来了,也会马上开车离开。再说了,爸爸也说他更喜欢自己去取货送货。他不信任他们。
我也不信任他们。我信任自己的爸爸。
他还开始把圣诞树拉到科尔斯特德郊外的一处院子里去卖,不再让人来我们这里买了。
突然出现的那位女士是一个很老的老太太,她胳膊上挎着一只小手提包,身上穿着一件纽扣亮亮的外套,一头白发。我们以前只在主岛上见过那样的老太太。见到头发太白的人,卡尔总是有点害怕,但他只对我说过这一点。我告诉他这没什么好害怕的,还会对他说爸爸告诉我的话:“头发变白是很自然的事情。有一天我们的头发都会变白的。除非我们还没来得及变老就死了。”
我和卡尔都密切关注着彼此的头发,当然还有爸爸和妈妈的头发。在那位女士到来之前——我们后来知道了她是我们的奶奶——她来之前,我们还没有在岬角上见到过一个白头发的人。当然,除了动物,还有那个骑着三轮摩托车过来,让爸爸给他的妻子做一个骨灰盒、给他自己做一个烟斗的男人。
我觉得白头发有点像草,它一旦出现,就会越长越多。我们发现,奶奶一搬来,爸爸就长出了白头发。不是在几天的时间里长出来的,而是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有一天我听到他们在谈论我,第二天早晨,他出现在厨房时,满头黑发中忽然长出了好多白发。甚至连胡子也白了。卡尔被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圣诞节前不久的事。
奶奶来之前,我度过了一个最美好的秋天。爸爸带我去钓比目鱼。这是他第一次让我跟他去钓鱼,钓鱼这件事让我兴奋得不得了,但或许更让我兴奋的是,我可以单独和爸爸一起坐在小船上了。我们谈论了自然界中的一切。他告诉我鱼在水里不会淹死,可一旦它们来到空气中,就会窒息。
这在我听起来,可真是件颠覆三观的事。
他还告诉我,我们在鱼儿们在空气中窒息之前把它们杀死,是在帮助它们。我们捕到了一条非常不错的比目鱼,扁平扁平的,眼睛长在完全不对的地方。他演示给我看要怎么做。他用一根特意带来的棒子打在它的头上。起初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看,莉芙,它现在死了。”他一边打它一边对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它还在拍着船底翻来翻去呢。我被吓坏了。我指着那条鱼,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神经让它还在扑腾而已,”爸爸说,“这很正常。它真的死了。我向你保证它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们已经为这条鱼做了所有能做的,所以今天晚上可以问心无愧地吃它了。”
“可是,爸爸……”
“嗯?”
“这条比目鱼还会回来吗?”
“回来?”
“嗯,就像树叶……像青草、蝴蝶、狐狸和面包师。你总告诉我,一切都会回来的。”
爸爸凝望着水面。他的嘴里叼着烟斗,小船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烟草味道和海水味道。“是的,”他庄重地说,“比目鱼也会回来的。”
我爬到爸爸身边,在小船底部蹲下,坐在他的两脚之间,闻着焦油的味道,听着身边的木头嘎吱作响。我能看到船舷上方的一片蓝天,天上几朵松软的云朵一动也不动。我看不到大海,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嘎吱作响的木板的另一边。
“变成另一条比目鱼吗?”我很好奇。
“也许吧。也可能是其他的东西。”
“其他东西?一条鲽鱼?”
“嗯,为什么不呢?”
“还是兔子,或者……一个人?”我扭头看看父亲,想越过胡子看到他的眼睛。可我只能看到他的胡子和那个烟斗。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耸了耸肩,但他说出来的话确实是很奇怪。
“莉芙,有一天可能会有人告诉你上帝的事。”
“上帝?是长得像鲈鱼的那种鱼吗?”
“不,他不是一条鱼。他是……我该怎么说呢?很多相信他的人说他住在天上,决定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