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骨头(第2页)
砸了足足一个小时,爸才将那些骨头全部砸完,爸累出了一身汗,我在一旁帮忙,也把双手震得发麻。爸把这些骨头用清水洗了一遍,投在架起的大铁锅里。
满满一大铁锅白光光的牛骨头,爸看着,高兴地吁出一口气,点着头,嘴里满意地“嗯”了一声。
娘抱来了棒秸,正要填水点火,爸却拦住了,说:“慢,先别点火,这东西得用硬火炖。等我去拾些好柴来。”
爸说完,背起那只原本装牛骨头的大筐,拿了把镰刀,拽上我去了村东的树林子。
进了林子,爸告诉我别捡地上的枯枝败叶,地上的只捡粗的树枝,又让我仰起头往树上找,找树上已风干但还没有掉下来的干树枝。爸折了一根小树,把镰刀绑上,用来钩树上的干枝。有时树很高,爸够不到,就让我爬到树上去够。
爸说这样的干树枝烧起来有火力,只有这样的火力才能把牛骨头炖好。
这时天已经快黑下来了,不远处的村子里似乎已传出了炖牛肉的香味。爸很沉着,把弄到的干树枝一根根折断,长的捆成一捆,短的装在筐里。爸说:“行了,够了。”就将好大一捆树枝扛在肩上,让我背着那只筐,回家。
走进村子时天已完全黑了,各家炖牛肉的香味真实地扑面而来,有两只狗在街上撒了欢地跑。
忽然一阵叫骂声起,在一家门里追出两条黑影,前面的是一条狗,后面的,我看出来是三秃子他妈。随后又是一声骂,三秃子也赶了出来。原来是三秃子家的狗趁三秃子及其家人不备叨了一块肉边跑边吃,三秃子和他妈发现后在后面穷追不舍。
我爸说:“这狗,真没出息。”
我也想说句什么,可背上的柴筐压得我喘不上气来,便使劲走了两步,没吭声。
到了家,我强弩之末般地扔下筐,却听爸在吩咐妈用屋里的锅灶先做饭,吃了饭再炖骨头。
我等不及地说:“还不赶快炖骨头呀,人家可都吃上了呢。”
我爸说:“赶快炖今天也吃不上了,这骨头得炖一宿呢。”
吃了晚饭,爸放下筷子就去烧火炖骨头。我也扔了饭碗跑去看。
爸先用一把棒秸点着塞在三块石头架起的锅灶下,然后把我们弄来的干树枝放到火上,树枝立刻劈劈啪啪地燃起来,声音清脆好听。
爸蹲在灶前,看着火势填柴,让火始终保持旺盛的势头。爸填柴十分仔细,他把筐里的细枝和柴捆上的粗枝搭配着填,并将枝条纵横交错地摆到火上,这样柴便燃烧得旺盛而充分,火苗拥簇在锅底,腾腾地燃着,却不冒一点烟。锅里的水滚滚地沸了起来。
娘拿来了葱姜大料,这些都是炖肉的作料。爸却急忙从灶前站起来,把这些作料从娘手里拿过去,说;“先别放这些东西,什么也不能放,先用白水熬。你们谁也别插手,全由我来管。”
娘说:“你弄什么呀?”
爸好象对什么事胸有成竹了似地说:“你们该睡觉睡觉去,明天早晨再来看。”
娘嘀咕了一句回屋哄妹妹睡觉去了,我不肯走,凑在爸跟前。爸专注地填着柴,火光把爸的脸映得红通通,爸的脸上看上去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各家院落里漫出的肉香味已淡下去,想必是都已经吃完了。我家的锅却刚刚冒出些香味,锅盖下沸腾的水咕噜噜地响着,诱人的肉香由淡至浓地溢出来。爸不时地起身掀开锅盖用铁铲去翻动锅里的骨头。
我坐在爸身边咽着口水,一边不住在打磕睡。
爸却毫无止境地不停地填柴,我看了看,我们拾来的柴连一半也还没有烧下去。
我实在忍不住了,问:“爸,还没熟呢?”
爸说:“得等这些树枝都烧完才行,你先去睡觉吧,明天早起再吃。”
我一听泄了气,立刻感到困极了,便心里极不情愿地回屋睡觉。砸骨头拾柴早已经把我累得够呛,我回到屋里头一落枕头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醒来一回,迷迷糊糊从窗子往院里看,见灶上已没了火,只一堆余烬仍一闪一闪地在黑暗里亮着,爸仍静静守在灶前,看不清面目,嘴上的烟袋一明一灭。
我轻轻敲了敲窗玻璃,小声叫:“爸,爸——”
爸听见了,磕了下烟袋,起身掀开锅盖捞了两下,用碗端进来一块骨头,小声说:“吃吧。”
我抓起骨头来啃,上面只一点点筋肉,炖得十分酥烂,入嘴即化一般,却淡巴巴没味道。我把碗扔在炕上,就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醒来,爸便在院子里喊我们出去看。
院里大铁锅下的余烬早已灭了,锅也凉了下来,爸掀开锅盖,让我们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只见锅里一片白汪汪,牛骨头炖出了油,这些油凝固成了一个光润莹莹的镜面,天哪,那是小半锅的油啊!
爸在一旁笑眯眯地吧哒着烟袋,脸色那么得意。爸的眼睛上网着红丝,我想爸可能是守了整整一夜没有睡。
娘也非常高兴,十分钦佩地看了爸一眼,在爸的指挥下端了个大盆出来,拿了铲子去铲锅里的牛油。那是个穷年月,这么多的油简直是一家人的宝贝呀。
厚厚一层牛油下面是碎骨头和肉汤,待娘把牛油铲净,爸让娘往锅里放了作料和盐,把捞出的骨头和剔下的肉也重又放进去,灶下填一把柴点燃,又煮上一小会儿,这才出锅。
牛骨头上的一点点肉星几乎都炖化了,汤却稠得象粥。这顿饭,我和妹妹吃得狼抢一样。这是我童年里吃得最香的一顿饭,炖牛骨头!
那些牛油,娘整整铲了一满盆。那只大盆原本并不是用来盛油的,那年月哪里会有这么多油用大盆来盛呀。但这一次它却很幸运地被用来盛油了,在随后的一年里它一直充任着这项重要的使命,因为这些牛油我家整整吃了一年,一直吃到了第二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