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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总工程师办公室在二楼最里边,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大房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陈设都是新的,一张镜面似的光亮宽大的紫檀色老板台,一把高靠背的优质皮面的旋转老板椅,台面上摆放着一整套办公用品,连钢笔、宝珠笔、圆珠笔、红蓝铅笔和中华铅笔都是成套的。在办公室的一侧,一个紫檀色的卷柜,里面当然还是空的,一个玻璃门的书柜,里面零星地放着几本新书。在办公室的另一侧,一张棕色长沙发两侧配以单人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那只茶叶罐里装着上好的茶叶,是程世才从他的办公室里拿过来的。
总工程师办公室破例新安装了一部电话,这是这个厂里的第二部电话。原先除了厂长办公室有电话之外,全厂各个办公室各个车间都没有电话,程世才最讨厌有事没事在上班时间里打电话。总工程师办公室有了电话,沈丹很高兴,再也不会有事憋得难受或请假到厂外去打公用电话了。她是总工程师助理,到总工程师办公室来办事打电话是合情合理的。别的人嘛,再没有谁敢打破“上班时间不准打电话”的规定。
杨帆来到东方厂上班后和程厂长第一次正式交谈,围绕着这个厂的现状和发展问题广泛地交换了意见,但是,程厂长最关心的是新产品开发问题并一再表示希望杨帆能尽快开发一两个新产品,特别是高新技术产品,把国外的最新产品技术带到厂里来,使这个厂从此腾飞发展。“尽力而为,试试看吧!”杨帆就这样答应了程厂长的要求。可是,当他对国内市场情况进行了分析之后,正准备着手设计一种新产品的时候,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新产品设计研制暂时放一放,先搞一搞生产的工艺技术改革,因为一些工人特别是当粗磨工的孩子太辛苦了!
午饭后,杨帆总是到车间里和孩子们一块儿打扑克下跳棋什么的。不知怎么的,每次下跳棋时,杨帆总是第一个“到家”。一天,两个女孩子要和他比试比试,他便陪她们下了一盘。杨帆赢了。一个叫邓银秀的女孩只比他晚一步“到家”,撅起小嘴举起小手就要拍他一巴掌,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就抓住了那女孩的手。哇!这哪里是女孩的手,粗糙得如砖石,就像那些干粗活的男子汉!他把女孩的手翻过来一看,手掌上磨出了像脚跟那样厚的老茧!
“银秀,你的手……这是怎么啦?”杨帆抚摸着那手掌上的厚茧问。
“总工程师官不大僚不小!这都是给程老板干活落下的!”邓银秀搓了搓手掌,看了杨帆一眼,知道他不了解情况,便说:“我们每天用手按着粘满工件的圆盘在精磨盘上磨呀磨的,手在那铁盘子上一按就是七八个小时,活忙时还要加班加点,这手还能好得了吗!”
“你哪天有空儿到粗磨班去体验体验!一天干下来手痛肩臂酸,回到家躺在**就不想动了!”另一个女孩补充说。
下午一上班,杨帆便来到粗磨班。他让邓银秀给他介绍介绍情况,然后就学着邓银秀的样子按着粘满工件的圆盘在精磨盘上磨起来,干了半个小时,肩臂酸痛手起了泡!
杨帆回到办公室里,沈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除了厂长办公室订了三份报纸外,就只有总工程师办公室有报纸了,这也是对总工程师的特殊待遇,现在沈丹每天也能分享分享了。沈丹见杨帆脸上有汗,一边走一边双手交替捶打着肩臂,或者双臂一伸一曲地活动,便笑着问:
“杨哥,今天没打扑克下跳棋,跟他们打羽毛球去啦?”
“不是,刚才在粗磨班‘体验生活’喽!”杨帆往沙发上一仰说,“唉,哪些女孩太辛苦啦!”
“是啊,她们挣那二百块钱不容易啊!”
“沈丹,你在这儿干两年了,据你所知,陶瓷片粗磨加工有没有其它方法?”
“我曾收集过这方面的资料,可以采用自动铣磨机加工。你稍等一下,我去把资料拿来!”沈丹站起来噔噔噔跑回技术科,很快就拿来了一本技术资料夹,从中翻出有关陶瓷片加工机床与方法部分给杨帆看。
“你没建议程厂长采纳吗?”杨帆翻看着资料问。
“怎么没建议?老板舍不得花钱买那机床!工人是最廉价的机器嘛!”
“也许,这种产品获利不大,投入太大不合算吧?”
“得了吧!杨哥,你可不知道,这种产品本身利润就很大,又采取的是手工加简陋机械的生产方式,生产成本压得很低,因此经济效益特别大。杨哥你比我懂得多,这叫做‘低投入高产出’!就拿近些日子从季氏那儿挖来的一批活来说吧,几天就加工出来七千多片,获得净利十几万元,这几天工人的工资算起来不过千元!”
“唔——”杨帆从沈丹的一席话中似乎悟出了什么。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沈丹,你刚才说‘从季氏那儿挖来一批活’是怎么回事?”
“哦,前些日子,就是你刚来的时候吧,季氏厂接到一批陶瓷摩擦片订货,市场上陶瓷坯料特别紧缺,老板就让马达成把库里边的一批质量特差的坯料转手给了季氏,结果是,季氏厂由于产品不合格延误了发货期,南方那家用户很不满意。而程老板趁机给南方发去产品规格、价格传真,并将合格的陶瓷摩擦片样品一千八百件发去,及时解决了用户的急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季氏的客户抢过来了!你说我们老板的手段如何?”
“唔——”杨帆恍然大悟:哦,怪不得,那天程厂长对马达成购进不合格陶瓷坯料非常生气,可是一听说季氏接到订货而买不到坯料时气又一下子消了一半!原来他是这样的手段!
“杨哥,你在想什么?”沈丹见杨帆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便亲切地问。
“嗯?”杨帆的沉思被沈丹唤醒。
“你在想什么?”沈丹见杨帆愣怔的样子,又问。
“哦,我在想能不能搞一搞工艺技术改造,减轻粗磨工人的劳动强度。”
“好啊!杨哥,你说怎么改造法?”沈丹一下子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坐直了身子兴奋地看着杨帆。
“我想一想,你也想一想,让我们还给女孩们一双‘绣花的手’!你说好不好?”
“好!好!”沈丹轻快地拍着手说,“这正是我所梦想的!”
“我找程厂长谈谈,我想他会支持的!一定下来,我们就着手干!”杨帆坚定地将手掌往报纸上一按。
杨帆想找程厂长谈谈,可是总也没有找到机会。近几天,程厂长特别忙,前天上午市科委领导来视察,中午少不了招待一顿,下午两点钟,程厂长满面红光地回来了,杨帆想等他喝杯茶休息一下再说吧,可是一眨眼又不见了,有人告诉杨帆:厂长到夜总会去了。昨天上午地方税务局来人检查,中午又少不了招待一顿,下午一点多钟,程厂长前脚刚迈进门槛,上海路派出所来电话告诉他:程方中午在百仕酒家闹事,请他到派出所谈一谈。今天早晨一上班,杨帆就盯着厂长室的动静,趁早晨刚上班厂长还没有应酬,先抓住他跟他谈谈。可是,一直等到八点半,程厂长也没有来,一问老板娘才知道他参加民营科技企业协会会议去了。
第四天,杨帆总算抓住了和程厂长谈谈的机会。杨帆提出,新产品设计研制暂时放一放,先搞陶瓷片粗磨工艺技术改造。本来,杨帆想提出买两台自动铣磨机的建议,可是仔细一想,程厂长不大可能采纳,不如搞工艺技术改造兴许容易走通。果然,在杨帆讲了工艺技术改造给生产和工人劳动带来的好处之后,程厂长欣然同意了。不过,程世才同意搞工艺技术改造并非从减轻工人劳动强度考虑,他认为这不重要——工人挣工资干活不应该挑肥拣瘦,难道掏大粪的还要你把大粪中拌入香料来抵消臭味儿不成?程世才听了杨帆提出的工艺技术改造以后,觉得这是一项提高粗磨加工生产效率的好办法,估计能提高工效十倍八倍,那就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效益,何乐而不为呢!
“程厂长,粗磨工艺技术改造就这样定了,从现在起我们就着手设计,争取两周内完成图纸,然后组织加工和安装工作,争取一个月之内改变粗磨加工面貌!”
“好!好!”厂长满脸堆笑地说,“这就难为你给你添麻烦啦!我先表示谢意!而且,你为改善工人劳动条件做的付出,工人们也一定会感谢你的!”
“我既然来了,就要尽自己的能力做一点儿力所能及的工作,并不图谁感谢!”
“那当然!”
“程厂长,还有一件事,哦,这不关我的事儿,也许我不该说……”
“杨总,瞧你,我说过,希望你帮我管理,有什么意见、建议只管讲嘛!”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抢季氏厂生意的事,是不是手段有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