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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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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月看出了他的意思:“郇保,你别走。”郇保立刻坐好了,像个小学生。

晚月“扑哧”笑了,大大方方地问:“你为啥老避着我?”

“我……没有避着你呀。”郇保不好意思起来,“在一条船上,也避不开呀!”

这倒是实话。生活在一条船上,别说吃饭、睡觉,连谁去船尾解手都知道,能避得开吗?

“我觉得,你一直太自卑了。过去的那件事,不要老放在心上。那时你还小,不懂得理智。我也有过偏激的看法,请你原谅。”晚月真诚地说。

虽然已是事隔数年,郇保的脸还是红了。这件事,有哪一天不在咬噬着他的心呀!

他想不到晚月会如此坦率,单刀直人谈到这个问题,而且是这么个看法。郇保感动了。“我觉得,你要直起腰杆来,硬硬气气地做人。如若老是这么一副蔫头蔫脑的样子,我真要讨厌你了。我不喜欢这样的人。男子汉嘛,就要有这个气魄!哪能被一次错误压一辈子?”

晚月理解这哭声,她没去打扰他。等郇保渐渐平静了,才实心实意地说:“郇保,今后我们再也不要互相戒备。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兄妹相称。这两年多,你在船上很辛苦,我爹也多亏了你照应。他脾气不好,你从没和他顶撞过,处处体贴他。这方面比我还强。我如果考上大学,往后更需要你照顾他。你答应吗?”

郇保猛地抬起头,擦干泪水:“你放心,晚月妹妹,我郇保不是没心肝的人!这两年,若不是他老人家收留我,我……”郇保又动了感情,泪珠子也掉了下来。

晚月见状,赶忙掏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温柔地说:“郇保哥,快擦擦泪,我们是一家人啦,往后互相照应着就是啦!”

“哈哈哈哈!……”冷不防,老王馗醉醺醺地大笑起来,正伸头往船舱里看。他已经来了多时,见女儿和郇保亲热的样子,高兴极了,连说:“对,对,一家人,我们是一家人啦!今儿晚上,你们就……成亲!把铺盖搬……搬到一起去……”

郇保羞得满脸通红,转眼爬出舱走了。晚月啼笑皆非,她狠狠地瞪了爹一眼:“爹!你说啥呀!”

“啥……啥?……成亲!”他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挥了挥,“爹早就……打算好了。……等我死后……这船就留给……你们……”他一转身差一点摔倒,手扶着船楼子,指指前面,“还有……那面旗、旗!……”

“爹!”晚月气得流出泪来,“你……喝醉了就瞎说!哪儿是哪儿呀!”

“嘿嘿!……我知道你,你……害羞。女孩子家,早晚有这……一回。我去把郇保的铺盖……搬来,嘿嘿!……”王馗开心地笑着,摇摇晃晃到前舱去了。晚月气得“砰”一声拉上了门。

郇保正在前舱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王馗来了。他二话不说,就卷郇保的铺盖。郇保急得头上冒出了汗,伸手抓住:“大叔,可、可不能胡来!你要这样,就是撵我走!”

“咋?”王馗双眼睁得血红,手也松开了,“你不同意?”

“不同意!”郇保一脸严肃,坚决地说。

王馗沮丧地坐下来,又一下瘫在郇保的铺板上,疲惫不堪地合上了眼,嘴里“哧哧”地喘着粗气。郇保赶忙扯起他来,背到他住的二舱里放下,盖上一条被子。王馗在昏醉中仍痛苦地念叨着:“不同……意,不……同意……”

半夜里,老王馗醒来了。他再也睡不着,蜷缩在被窝里,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自己的盘算落空了,他很失望,甚至有点儿悲观。晚月考大学的事,他从来就没有想通,当初表面上同意了,只是缓兵之计。只要让她和郇保成了亲,就万事大吉了。所以,平日里,他千方百计为他们的接触创造机会,一有空就上岸喝酒。年轻人在一起,长了,还能不好吗?在这种事上,老王馗完全不同于乡下那种封建老古板。恰恰相反,他看得很简单,所谓成亲,就是一同吃饭,一同睡觉,一同生孩子,这没有什么丑的。三年困难时期,一个外地逃荒的女人,饿昏在白云河边。王馗把她救到船上,第三天就睡在一个被窝里了,从此成了夫妻,后来生下晚月。直到那个女人前几年病死,他们也没有领过结婚证明。但大伙不也承认吗?

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对饮食男女的理解,能否为今天的年轻人所接受。晚月和郇保都是有文化的人,别说他们之间没有那个意思,即使有,也只能采取他们自己的方式。老王馗当年那种简单的带有原始野性色彩的男欢女合,带有更多的动物性。而他们——这些八十年代的青年人,所需要的首先是感情上的交流和满足,然后才是其他。更何况在这种事上,郇保有过惨痛的教训,晚月有过严肃的思考呢!

但王馗显然是恼火了!

第二天早起,饭也没吃,他就吼了一声:“开船!”然后坐在舵位上,脸色铁青,谁也不看一眼,但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那盘很大的鞭炮,横了他们一眼,甩手扔进湖里,发出“咚”的一声响。

郇保见王馗叔生气了,有些不安起来。晚月看到那挂为他们办喜事用的鞭炮扔进河里,偷偷给郇保使了个眼色,却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她感到爹像个孩子一样,又好气,又好笑。郇保想想也有趣,于是忍不住也笑了。刚咧开嘴,又赶紧扭过头去,一脱棉袄,把机子摇响。

小船又“突突”地开起来了。

五月底,王馗接到一个重要任务,要他的船出一趟远航,到苏南某城市运一批农药来。

今年,全县种了十七万亩棉花。虽经农民精心管理,争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好苗,但由于长期干旱,虫害迭生。根据测报,六月中旬还将大面积出现棉蚜虫、红蜘蛛等多种虫害,而库存农药已经不多。县长萧柱亲自打电话向省政府求援。省政府第二天就回电通知,要县里马上派人去调拨地运回来。

此去到苏南某市一千多里,沿京杭大运河,穿淮河,过长江,全是水路。县政府要航运公司派出一条快船。王馗的船被选中了。

行这么远的路,办这么重要的事,在王馗还是第一次。他很激动,把这看成一生中最有头脸的一件大事。他让郇保从岸上拉来足够数量的柴油,自己忙着检修船上的用具。为了防止路上出事,他还宣布临时戒酒。这是从十三岁学会喝酒以来的头一次“革命行动”。

晚月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本可以不去的。但她考虑,这趟远行事关重大,父亲和郇保管着船上的事,没个人专门侍弄吃喝不行。再说,对即将到来的高考,她并不害怕,各门功课都复习得滚瓜烂熟的,早已成竹在胸。她不想在考试前弄得太紧张,放松一下倒有好处,于是,也决定随船前往,并专门到小县城买了蔬菜和米面。

老王馗豪气冲天,一拍胸脯:“你放心!”然后冲郇保一挥手:“起锚!”那气魄,俨然一位出征的将军。

县长萧柱和航运站领导站在岸边,微笑着向他挥手。老王馗睬也没睬,他不习惯这一套。

船起航了。由白云河码头出发,先向东北去微山湖,再转入大运河,一直往东南乘风破浪。轻舟疾进,大运河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一直往前延伸着,一路上风光旖旎。晚月有时站在船头上,有时坐在郇保身边,一边向岸上指指点点,一边尽情说笑,玩得畅快极了,也激动极了。老王馗却没玩兴,他只想着运农药的事。

一路上很顺利。五天之后,他们的船已经到了预定的地点,并很快装上了农药。正想在这城里休息一天呢,接到了县里来的一份电报,说是部分棉区已发现红蜘蛛,大有蔓延之势。王馗一听立时急出汗来。这种红蜘蛛,过去当地农民叫“火龙”,厉害得很,一旦蔓延开来,不仅棉花要完蛋,连其他庄稼也要受害。他记得,解放前有一年曾遇上这东西,没药治,“火龙”把庄稼弄得枯枝败叶,一片片通红,像失了火似的,没有办法,只好把得了“火龙”病的庄稼全部拔掉烧了,简直像过蝗虫一样厉害。

听这么一说,郇保和晚月也急了。他们急匆匆地吃了点饭,就连夜起航,日夜兼程往回赶了。船过骆马湖时,已是后半夜。老王馗看看天上,浓云密布,远处地平线上,不时传来一声声沉雷,天地之间一丝儿风也没有。他叫一声:“不好!要有暴雨来了。”连忙把船停在湖心,和郇保、晚月一齐动手,把覆盖药的帆布绳索重新系牢。这时,一声霹雷在头顶炸开,雨如瓢泼,哗哗地直浇下来。随之,一阵狂风,从船上横扫过去,几个人差点被刮到湖里。王馗弯腰抓住帆布绳索,大声命令郇保:“开机!靠岸!”郇保一开油门,机子又“突突”地叫起来,但随即就淹没在巨大的风雨声中了。晚月淋得像落汤鸡。她系牢最后一根绳索,沿着船舷,艰难地向后舱靠拢。

风太猛烈了!凭王馗的经验,足有十级。风力这样凶猛,如若是帆船,真要完蛋了!他一面紧紧把住船舵,一面裂眦般睁大了一双红眼睛。他只能凭借闪电和直感辨别着方向,船头那盏风灯早在第一阵风头过后就刮灭了。闪电过后,宇宙之间全成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只闻风声、雨声、涛声,满世界都在吼叫,都在发抖,如饕餮吞吃一样吓人。船只剧烈地颠簸着。

郇保半跪在机子旁边,努力监听着它的运转情况,浑身早已浇透了。这样的风,这样的雨,在船面上什么雨具都失去了作用。但他顾不得了,纹丝不动地跪在水里,侧耳倾听。他明白,眼下的情况,机子就是一切!大雨瀑布一般浇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的心在收缩,在发抖,但他咬牙坚持着,什么风声、雨声、涛声,似乎全都不存在了,只有那隐现的“突突”的机声,那么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郇保顾不得和王馗打招呼,纵身跃进湖里,扬臂击水,以最快的速度向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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