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6页)
可是,话虽这么说,老王馗却未免发慌。郇保偷偷地走了,女儿又被赶走,哪里再找个可意的船工呢?船上搁伙计,并不那么简单。俗话说,骑马行船三分险,没个有生死交情的人,还真不放心。再说,自己一年年老了,日后这条船交给谁?这两天,航运站的领导来过说要帮他配个人。王馗没答应。他有他的标准。他要找一个不仅可以共事,而且能够托付后事的人。可是,除了郇保,上哪儿才能找到这样的人呢?眼看着码头上所有的船只都开走了,他的船还是动弹不了。
可是,他和谁熬?别看他气壮如牛,心里却虚得很。他明白,这其实是一种毫无目的、毫无希望的等待!说不定,真要从此行不得船了,这使他浑身起火!他像一头困兽,真想发疯。他挽挽袖子,真想一个人把船拉起来,沿河追人家的船去。显然,这办不到。他越发心慌了,站起身来,一脚踢飞一只酒瓶子,河面上“咚”的一声。他沿着船舷绕了一圈,莫不是真要和船告别了吗?老王馗肝肠俱碎,一阵阵悲哀袭来,两腿直劲打晃。这么多天,他没吃好,没睡好,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什么人能经得住这么折腾呢?
他绕了一圈,又回到船头,环顾四周,河面上仅有他一条船,一个人,冷清得受不了。王馗几乎是瘫下去的,四仰八叉地躺倒了。夜色越来越浓,两岸大堤上的树林,像两座黑黝黝的山,慢慢向他挤压过来。他的力气,他的神经,全崩溃了。他已经明明白白地感到,完了,全他娘完了。自己什么招数也没有了,自己已经老了。老得像一条长癞疮的脱毛狗,蜷曲在地上,连叫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老得像一头要用棍抬着才能摇摇颤颤站起来的老牛,不……现在有人抬,他也站不起来了。他只觉浑身的骨头已散了架,那个身躯已经不是他的了,他觉得快要死了……
……当初,我王馗壮得像一头黑犍子牛,吼一声像滚雷,在白云河上能**几个来回,一辈子没生过病,没吃过一个药丸子。如今,这么快就老了……老了……这一生,就这样在转眼间过去了……唉……太快了。他仰面朝天,眼眶里滚动着浑浊的泪珠子,体验着英雄末路的悲哀。……星星……幽蓝幽蓝的天空上,咋有那么多星星?……好像五十多年没看到了。都眨着眼儿,亮晶晶的,像孩子的眼睛,那么快活。啊啊,孩子们……你们有……伴儿……爷爷没人做伴,一个人……也没有。你们谁愿意下……下来吗?……爷爷给你们买好吃的……爷爷还会捉鱼,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老王馗噙着泪珠子合上了眼。这当儿,一个黑影从南岸的柳树林里钻出来,一头扎进河里,直往北岸游来。
在“哗——哗——”的划水声中,黑影迅速得像一条鲨鱼,满河的星星像孩子一样惊得四散了。
不大一会儿,划水声消失了。黑影悄悄地爬上船,如半截铁塔似的立在老王馗的身边……
六
老王馗太伤心烦恼了!直到黑影爬上了船,立在他身边低声地抽泣起来,他才在朦胧中恍惚感到了什么,懒懒地偏过头来。顿时,他的眼睛刷地一亮,像有一对流星从那里划过!
郇保一下伏在王馗峭石一样的肩膀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大叔,我再也不……离开你了!”王馗把一只大手使劲插进郇保浓密的发丛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唯恐他会再一次突然消失一样。一老一少都忍不住同声哭起来。他们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动情,像一对失散了几十年又意外重逢的父子!
郇保并没有走得太远。
他又何尝想离开王馗呢?通过一年多的相处,他深知这是一位多么好的老人,尽管他有时又很粗野。再说,离开了船,哪儿又是自己的存身之所呢?别说县城没有哪个单位愿意要,就是愿意要,他也害怕人们那鄙视的目光呀!
那天半夜,当他悄悄出走的时候,曾是很坚决的。可一旦站到南大堤,回头再望北岸那条模糊不清的船时,郇保就哭了。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和王馗叔结下了多么深厚的感情!后来,他隐藏在一个要好的同学家里,几天没有出门。但三四天后,他就忍不住了。每天一大早,就悄悄回到白云河边,站在南大堤的柳树林里,偷偷向河上张望。那奔腾宣泄的白云河水,那如林的桅杆,那一个个熟悉的船工,都勾动着他的恋情。更多的时候,他注视着王馗船上的每一点动静。王馗父女争吵的事,郇保都看到了。虽然对其间的原因说不太准,但也大体估计到了。他有点后悔,自己离开船本是一番好意,没想到却加剧了他们父女的矛盾。看来,晚月不习惯船上单调的生活,说不定还想考大学。目前这样子,自己离开了,王馗叔还会答应她吗?后来几天,郇保看到码头上的船只都陆续开走了,只剩下王馗叔的船泊在北岸,心里更不是滋味。王馗叔像一只孤独而衰老的鱼鹰,无精打采地蹲在船头,显得那么可怜。王馗叔肯定作难了!他真怕他蹲着蹲着,会一头栽进河里,郇保一颗心提吊着。傍晚,当他看到王馗瘫倒船头之后,终于忍不住,又主动回到了船上。
郇保的归来,不仅使王馗重又恢复了旺盛的生命力,而且使他几乎返老还童了。晚饭后,他搓着手,一个劲盯住郇保看,大孩子一样地“嘿嘿”笑着,好一阵,才小心而讨好地试探:“保儿,咱爷俩赶明儿就开船,中不?”
看他这副样子,郇保忽然又有些心酸,可怜的老人!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中!”闲了这许多天,他的手也早就痒痒了呢。
王馗兴奋地站起身:“我去岸上说一声,让他们明儿一早就装货!”
郇保忙让他坐下,迟疑了片刻说:“大叔,我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郇保一愣,脸红了。他知道王馗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又站起来送回去,说:“大叔,我这次回来,不是要工钱的。我一个人有饭吃有活干,花不着钱,还放你这里。”
王馗看郇保一脸诚恳,不像客套,不由迷惑了:“那你——”
“我是说,我是说……晚月的事儿。”
“噢——?”
“晚月聪明,有前途,说不定将来能出息个人才,做更大的事情。你不应该拦阻她。你们吵架,不知是不是为这件事。大叔,现在的年轻人,你还不大……了解;国家的事,你也不大懂。以后搞建设,知识人才很重要,大学就是培养人才的。……”
王馗好像在上一堂启蒙课,困惑地睁大了眼,听他继续说下去。“我这趟回来,为我,为你,也为……晚月。我想把她替出来,让她安心复习功课,来年再考一次。假如你不同意……”王馗盯住他,心里又紧张起来。郇保平静而又坚定地说:“船上有晚月做帮手就够了,我今晚还走。”
王馗默然了。
他手里捏着那两张存折,慢慢垂下头去。他想不到郇保会提出这么个事!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但却明白人家是为自己女儿好,怎么好不答应呢?再说,听郇保的语音,还有那么个意思:要是不同意,就走。——走?乖乖儿,你走不了啦!想到此,他尴尬地笑了笑。“娘的,你倒会卡我的脖梗儿。就依你!”
第二天,晚月又回到了船上。是王馗叫来的:“走吧,叫你看书!若不是郇保——哼哼!”老慢爷捋捋长胡须,用烟袋敲敲王馗的脑袋:“你呀,半截人土的人了,也是个不晓事的。活鲜的鱼不吃,非要摔死!”王馗装作没听见,头前大踏步走了。晚月还在发愣,老慢爷又拍了她一把:“去吧。你爹犟了一辈子,还没有这样随和过呢。往后,别光和他顶撞。当女儿的,要懂得体贴老人。你爹风里浪里,受了多少罪?——还有那个叫郇保的后生,人家在咱船上干活,可别看不起人家……”
晚月咬住薄薄的嘴唇,慢慢离开了老慢爷看林的小屋。爹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她在后面一步一挪地随,心里升起一种异常复杂的感情。她已经说不准,对前面这个人,是应该恨,还是应该怜?
王馗的船并没有马上起航。郇保全力张罗,将帆船改成了机船。一台十二马力的柴油机安装在船上,不仅速度快了一半多,而且逆风也可以行船。早在春天时,郇保就提出过要改装机船,但王馗那时不同意。他怕那个“突突”响的怪物。篷帆是古来就有的,而古来有之的东西,是不能随便改动的。但这次不同了。郇保失而复得,王馗在兴头上,要天许半个。只要郇保乐意,他什么都答应。
“哈哈哈哈!……”
“格格格格!……”
按照分工,郇保负责照看机子,王馗掌舵,晚月做饭。船上烧的是蜂窝煤,打开炉门做饭,还可以一边看书。船上的其他杂事,都不用晚月操心。她大部分时间躲在船舱里,捧个书本,复习功课,准备来年夏天再考大学。圣堂一样的大学,又在向她招手了!
争得了一次补考的机会,晚月和父亲和解了。当然,她从心里更感激郇保,感谢他伸出了友谊之手。如果不是他主动回来,事情还不知怎样结局呢。于是,在心理上,她和郇保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开始感到,这个被同学们视为流氓的人,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坏。相反的,却挺热情仗义。有人说过,姑娘最容易轻信,一件事就能将她俘虏。自己是不是也太轻率了呢?是的,还是应该保持一些警惕。当然只能在心里;表面上,不妨热情一点儿。她又记起了老慢爷的话,人家是在咱船上干活。对郇保的态度,晚月给自己定准了弦。她做得一点儿形迹也不露。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找郇保说话,该说就说,该笑就笑,毫不显得做作。郇保的衣服脏了,她也主动收起来洗净,像洗父亲的衣服一样认真,甚至还多打点肥皂。但郇保给她留下的机会太少了。每次换衣服,几乎都是脱下来就洗。一个大小伙子的衣服,怎么好叫人家姑娘去洗呢?当然,他也暗自高兴,高兴人家能用平等的态度对待自己。但他不敢表露。表面上依然是相当谨慎的。
转眼间,将近半年过去了。几个月下来,晚月一直都很珍惜时间。她清楚,成败在此一举,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有时累了,她也丢下书本,跨出舱门,到船舷上站一站,伸展伸展腰肢,呼吸一下清凉的空气,看一看两岸的景色。河还是那条河,岸还是那个岸,天地仍是那样狭小。然而晚月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几个月前刚回到船上时,她觉得这是一个野蛮、枯燥、狭小得无法忍受的地方。那时,一想到自己将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就不寒而栗,心境凄凉得光想哭。但现在不同了。这条河道只是她暂时栖身的地方,来年夏天一旦考入大学(她相信这是没问题的。当然也记住了,考试前再也不吃冰棍!),就将永远离开这里。外面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等着自己。每想到这些,她就分外激动,就会默默地在心里说:“王陵同学,不久以后,我们就将会师北京啦!”
带着这种诗一般的心境,再看白云河,就不仅没有什么厌恶感,反有些依依恋恋了。毕竟,晚月是喝白云河水长大的哟!
有时候,她还拿出几张白纸,画几张铅笔画。晚月想把今日白云河的面貌留下来,以便将来故地重游时,增添一些情趣。因为若干年后,自己说不定已是学者、作家、翻译家什么的,而这里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变得连自己也认不得了。那时再翻翻这些素描,将会作何感慨呢?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画了,一样也不想漏掉。她画两岸的大堤和绵延不绝的防护林带,画河滩上牧羊的少年,画清澈的河水和倒映的蓝天,画那些受到船只惊扰而飞起的鲢鱼,画古老的木帆船,画披蓑垂钓的渔翁,画古拙而凶猛的鱼鹰,也画了父亲王馗和郇保。
……一张张充满浓郁乡情的风俗画,都是那样饶有趣味。父亲王馗的鼻子画得太大了,像一只马蹄碗扣在阔大的嘴巴上。晚月开心地笑了一阵,又抹去重画。到底还是不像,抹得黑乎乎一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晚月遗憾地摇摇头。她决心要画好,不仅求得形似,而且要画出神韵来!一连几天,一有空她就细细地端详父亲,细细地,细细地……当她竭力用画家的眼光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形象时,忽然有了新的发观,心也怦怦跳起来!她蓦然感到,在父亲身上,蕴含着令人吃惊的生活厚度!你看,那魁梧而有点驼背的身躯,那毛扎扎粗犷吓人的脸,那皱得枣树皮一样的额头,那一双黏乎乎的红眼睛,那微微张开露出残缺的黄牙齿的嘴巴,都给人一股苦难而忍耐的痛觉,一种沉重而坚韧的力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半个多世纪的生活都浓缩在里面了,这简直就是一部历史!假使一个真正的画家站在这里,一定会激动得发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