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页)
“我无家可归。”
“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不说为好。说出来吓你一跳!”
“我没那么胆小!”
“听说过一个叫梨花的妓女吗?”
“久闻大名!可惜不曾相见。”
“我就是梨花!”
“你——?”年轻人大吃一惊。
“是的。我就是梨花!”
“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唉!一言难尽……”梨花泪如雨下,把自己几年的经历,统统告诉了他。
算命先生极为同情,就问:“如今,你打算怎么办?”直愣愣地看住她,显得很急切。脸也有些发烧。
年轻人一愣,有些尴尬:“你……也好!有合适的地方吗?”
“还没有。就怕人家摸到底细,不肯……收留我。”梨花呆呆的,泪也流出来了。
算命先生沉吟半晌,忽然说:“你若真想出家,我倒有个地方,可以介绍你去。”
“哪里?……”
“就是我们家乡的老黄河边。那里有个影柳庵,只一位师父。我和她曾有一面之交。那里虽离县城仅八十多里,但极为僻静,不会有人发觉的。你若愿去,我可给你写一封信带上。”年轻的算命先生说得很诚恳,也很有把握。
梨花非常激动,站起来看住他:“先生,我该怎谢你呢?……看我,至今还未请教你的大名!”
“我姓郑。名字就免报了。你不必感谢。说老实话,当初,你抗婚的勇气,我很佩服。但又……为你可惜。现在,你决定出家,暂避一时也好。我……能为你做点事,很高兴。又都是家乡人,不必客气!”
“不!我要报答你!我在几个城市都有存款,你若需要……”
“我不需要。钱多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
“那我只好以身相报!”梨花突然冲动地扑上去,“今晚,我就住在……你这里!”
郑先生慢慢推开她:“不!姑娘,若这样,我就失了人格。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报答。况且,你已决定出家,我不能损害你的信守。你今天要是没地方住,就住我这里。我去另找地方。”说着,从一只小木箱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放下:“你若去影柳庵,就带上它。我走了。后会有期!”
老尼姑说到这里,哽哽咽咽哭起来。猫猫就和她睡在一头,也很感动,就问:“那个救你的郑先生,就是我今天见到的那个疯老头吗?”
老尼姑抹抹泪,索性披衣坐起。猫猫也爬起身,下床为她倒了一杯水。又上床来,躺到老尼姑怀里,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他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郑先生。不过,他可不疯。事实上,对人生世相,他看得比我透彻。他是书香门第出身。先祖做过知府,死得早;父亲是前清举人,参加过公车上书,后来被杀。他自幼饱读诗书,却再不愿出任做官,连教书也不干。就四海周游,以算命为生。游名山大川,看人世百态。冷个眼,只做旁观者。
“自从扬州一别,再见到他,已是十三年以后的事了。那时,他已经走遍中国。回到家乡时,已经四十岁出头,瘦瘦的,一脸胡须。独两眼炯炯有神。他第一次来看我时,并没想到真会见到我。他本以为我当初不过说说而已,不一定会真来。可我来了。在扬州分手第二天,我就起身来了。当时,师父看了郑先生的信,没说什么。我没有瞒她,把自己的事都告诉了师父。她没有嫌弃我。师父是个善良的人。她向我说了她的身世。她祖籍河北,父亲原是个江洋大盗,有一伙人。忽一日事发,被官军包围,手下人大都被打死了。父亲也受了重伤,躺在死人堆里,才没有被抓走。事后,他带着女儿逃了出来。一路逃到柳镇。不久,父亲伤发而亡。她当时才十七岁,在柳镇无法立足,又怕官府发觉,才到这河滩上结草为庵,居住下来。
“但我终于把他盼来了。当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几乎昏过去。光流泪,不知说什么。我真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但他的冷静遏制了我汹涌的感情。我克制住了。时间一长,等我看出他有情于我时,我又冷静下来。我觉得我不配他,我会连累他,我会玷污了他。与其成为夫妻,不如这样保持着圣洁的情感。我们就这样厮守了一生。苦苦地厮守了一生。都把爱的情感深深埋在心里,谁也没有说出来过。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我们来往几十年,竟没有过一次肉体接触。互相偶尔碰一下手,也急忙抽开。我们都怕那道神圣的防线会崩塌,会玷污了纯洁的友情。”
老尼姑一直泪水不断。说到这里,又长长地叹一口气:“唉——可这毕竟是很苦的哟!当初,我信奉凤鸣中学的座右铭:不能上天堂,就去下地狱。可我回想一生,却越来越醒悟到:人,只应在人间!
“不错,人间有酸涩,有烦恼。可也有甘甜,有乐趣。就说你吧,这几年为他人、为社会做了许多事,反受委屈,这是烦恼。但终会被人理解。即使不理解又怎样?问心无愧!无愧而不求报答,心中便会宁静,便会感到幸福。幸福不应是别人眼中的事。像我,生活倒也平静。但这种平静又有什么意思?抛却七情六欲,一个人独处世外,白披了一张人皮,和草木何异?
“佛经上说,人人都有成佛的本性。凡能‘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者皆为佛。我想,理解佛经不必拘泥。佛经讲的是生死轮回,天堂、地狱、人间,说得玄而又玄。其实,也就是对人生世相的一种解释。人生的道理太多了,大凡能悟出其一者,就可立地成佛。可惜,我悟出这点道理,已经太晚了。到如今,只落得自误草庵河湄,消磨残年。就像你说我的那样,自怨自艾,自思自怜,凄凄惨惨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