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页)
猫猫忽然想呕。又觉身上奇痒,好像自己也生出百千虱子。忙捂上耳朵,叫起来:“你快别说啦!我不要听!……”赶紧跑步离开了那汉子。
这会儿,猫猫看到他,身上又痒起来,不由动动身子。猛见那疯老头儿朝自己走来,又赶紧闭上眼,躺着不动。
那老头儿并没有走来。老女人在后头喊住了他:“郑先生,你别疯疯癫癫的,看把这姑娘吓住!”
那老头便又转回去,愣了一愣,摇摇头,说:“看样子,她快要醒了。我还是先走为好。上午在街上,她让我算卦。没想到,她又跑这儿来啦。这姑娘心事重哩!但我看她面相豁达,又极有心机,不会是到这湮子里寻短见。怕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一时烦恼,要投奔你出家哩!”
猫猫听得明白,那老女人果然是影柳庵的尼姑!这时,只听那尼姑也叹一口气:“出什么家哟?世上人以为出家清静,岂知出家人的烦恼。”
“所以,你千万莫要收留她。好言好语劝这姑娘回去。当初……引你到这影柳庵来,我就后悔了……几十年哪!”郑老先生说着说着,语音凄凉起来。老尼姑也低下了头。两人默然对站着,相距咫尺,脚下像生了根。许久。郑老先生忽然发起神经来,仰天长啸:“梨花呀,梨——花!……咳咳咳咳!……”弯腰拾起褡裢,往肩上一甩,绕湖岸踉跄而去: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
猫猫伏在草丛里,听了个目瞪口呆!
那疯老头临走大叫什么“梨花呀梨花”,莫非这老尼姑就是那个三十年代轰动一时的梨花?!光听人传,她后来突然失踪,原来藏在这里几十年!而且看来,她和那疯老头肯定有不寻常的交往。
这事真是奇而又奇!
猫猫被这事吸引,一时竟忘了自己的烦恼。她不再装睡了。一挺身站起,却见老尼姑正扶住一枝荫柳,痴痴地遥望已经走远的疯老头。
她悄悄走过去,到老尼姑身后站住了。老尼姑居然毫无觉察。她正在低声啜泣!
猫猫顿时感到这场面有点揪人心肺!
回想先前所见所闻,她断定这两位老人之间的关系,已超出一般友谊。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若不是积年情爱,不会这般动容。
想想也可怜!世外桃源原来也有人间悲剧!
她忽然冲过去,摇摇老尼姑的肩膀:“老人家!你别难过啦。我追上去把那疯老头给你抓回来!”说着就要去,摩拳擦掌。
老尼姑吓一跳,一把扯住她:“你、你……姑娘!你醒了?”
“我早就醒啦!你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嘻嘻!……”
“看你!真是个鬼丫头!”老尼姑擦擦泪,笑怪道。面色却极不自然。
“老人家,刚才我听那疯老头喊叫梨花什么的,莫非你就是三十年代凤鸣中学的那个梨花姑娘?!”
老尼姑脸色陡变:“别瞎说!郑先生不疯。我也不叫梨花!”
猫猫看她变色,更确信无疑!心里一阵窃喜。也不管她生气不生气,自己把嘴一噘:“喏!我看你也不是梨花。当年的梨花是反叛世俗的女杰!敢作敢为,光明磊落。你哪像呀?胆儿小得要命!爱个疯老头,也不敢明言。等人家走了,又在那里偷偷抹泪!黏黏乎乎的,真没劲!”
猫猫的激将法果然管用。老尼姑无言以对,直瞪瞪地看着这个泼辣的姑娘,忽然流出泪来:“你——怎么知道三十年代那个……梨花?”
猫猫一歪头:“我当然知道!说起来,我和梨花还是校友呢!”
“你——也是凤鸣中学出来的?”老尼姑惊问。
“当然是!只不过比梨花晚了半个世纪而已。在凤鸣中学的名人录上,有梨花的赫赫大名。她是我最佩服的人啦!因为她,我还吃过苦头哪!”
“怎么——会因为她吃苦头?”老尼姑不解地问。
“因为我崇拜她,班主任就老说我是梨花第二!可我觉得挺光荣的。可惜呀,”猫猫耸耸肩膀,故意不酸不凉地说,“咱没福分见着梨花,人家也不领咱情!”却拿眼偷偷觑她。
老尼姑二目无神,慢慢垂下头去,颓然落座。脚下是一块残碑。青石做成。猫猫低头看去,上面有斑驳字迹“大清同治……”字样。残碑上还散落着黑白棋子。看来,这里是他们常在一起消磨时光的地方了。老尼姑慢慢捡拾着棋子。好一阵才说:“姑娘,你敬错人了。梨花算什么女杰哟!她只是一时任性,把自己毁了……”
猫猫也坐在石碑上,帮她捡拾棋子,狡猾地一笑:“老人家,这么说,你和梨花也挺熟的?”
“嗯?……不!……不熟。我……也曾听说过这个人。”老尼姑躲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