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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的蛇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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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的蛇郎

你听说过四季如春的山谷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高高的大山,山谷里的花草就是那样的四季鲜艳。春天,是山桃花和榆叶梅盛开的季节,淡淡的粉色花瓣云霞一样从山腰铺展到山脚,白雾从草地上升起来,在花间缭缭绕绕,飘带一样缠绵。夏天,火红的锦带花和红叶李把山谷点着了,燃烧了,人走在山中,像被火苗儿托着在飞,眼睛睁久了会觉得眩晕。秋天,金黄色一统天下,桂竹香和麦秆菊把山坡草地点染得金光灿灿,醇醇的香味裹着人的鼻子,让你没喝酒就已经醉成了神仙。到小苍兰和补血草的点点白色如星光一样闪烁在溪畔崖边时,山外的冬天已经来临,但是山谷中依旧温暖,羊群照样在坡上吃草撒野,蝴蝶和蜜蜂的翅膀也没有被严寒折断,溪流的水色清亮得能够照人,白头翁和黄嘴雀的叫声把四面八方搅和得热热闹闹。

李家的两个女儿金凤和银凤,就是这样的一对小美人。金凤唇红齿白,一笑两个圆圆的酒窝,叽叽喳喳,活泼喜人,最出奇的是眉间一粒豆大的红痣,红得惊心,巧巧地长在双眉中间,相命书上有个说法,叫作“二龙戏珠”,命中主贵。银凤肤白如雪,目黑似漆,娇俏柔弱,冰冷傲气,脸上也有一颗鲜艳夺目的红痣,不是长在眉间,在左眉的中段,掩在柳叶般好看的眉丛中,这也有个吉祥的说法,叫“草里藏珠”,是等待被贵人发现的意思。小姐妹凭着这副相貌,走到哪儿都被惊为天人,人们围着她们啧啧称赞,把她们形容成一对深山里的凤凰,说是有朝一日飞出去的时候,光彩会把一座山都照亮,山里的乡亲们都会跟着沾光。

小姐妹俩心里就很骄傲,越发的把自己宠成个公主。李家老婆做饭洗衣忙不过来,喊金凤帮忙添把火,金凤只顾梳自己的头发,责备她的娘:“要是灶膛里的火冒出来,舔了我的头发,我长成个秃子怎么办?”李家老婆就拍拍头,懊恼自己想出来个馊主意,差点误了女儿一辈子的事,一声不响自己添火去了。李家老汉出门砍柴,喊银凤跟上他搭把手,银凤倚门槛坐着,往自己手指甲上涂着凤仙花的汁,懒洋洋地答:“柴刀那么沉,树枝那么糙,我的嫩手要是打泡起茧子多难看!”老汉心知自己使唤不动人,摇摇头,唉声叹气地孤孤单单往山上去了。

山里人家的孩儿,生下来就是个过穷日子的命,长到五六岁就该当成割草放羊的劳力使了,像金凤银凤这样自己把自己千娇百宠着,游手好闲着,家里的日子怎么能够过得好?李家老汉想说女儿又不敢,愁得看见她们就叹气。因为劳累和穷苦,他的腰背早早地就弯了,满脸皱纹像山坡上溪水冲出来的沟壑,一条一条深不见底,手指头碾都碾不平。

这一年,李家老婆又怀上孩子了,眼见得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做饭洗衣的活儿干着都吃力,两个女儿却成天往山坡河滩上玩,摘草戴花地比漂亮,一个都不肯呆在家里帮帮她的忙。李家老汉望着老婆的肚子说可不能再生女孩儿了,都像这样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穷家小户养不起。要生,还是生个丑点的儿子好,儿子有力气,肯吃苦,将来能帮我撑起这个家。”

李家老婆听了老汉的话,一摇一摆走到山下溪水边,对着水面左照照,右瞧瞧,回来喜滋滋地告诉老汉说:“可让你等着咧!前两回怀娃娃,肚皮是圆的,这回怀娃娃,肚皮是尖的,这回肚里怀的一定是儿子。”

不久,李家老婆足月临盆了,在**哭爹喊娘叫唤了三天三夜,接生婆子也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三天三夜。孩子的脑袋露出来时,接生婆还大呼小叫地报喜讯儿:“是儿子!是儿子!”等到胎儿的身体全部滑出来,大家却都傻了眼:怎么还是个女娃娃呢?而且这女娃儿不同她的两个姐姐,长得黄皮寡瘦,单眉薄眼,一点儿也不好看。叫人吃惊的是,女娃娃脸颊上同样长一颗红艳艳的痣,怎么就长得这么不是个地方:不在眉心,不在眉丛,在颧骨外边,眼梢下边,眼泪珠儿一样地挂着。李家老婆一看就叫起来:“哎呀呀,这是一颗苦命的‘等泪痣’啊,这娃娃天生一副薄命相呢。”她左看不合心,右看不满意,不等接生婆把娃娃的身子擦干,就唤来老汉,让他把这个“薄命女”抱出去扔了。她对老汉赌咒发誓说:“扔了这个破财生灾的女,来年我再给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儿!”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李家老汉手托着血糊糊的一团肉,多少有些不忍心。可是回头再想想,家里这么穷,多一个孩子多一张嘴,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与其养着受穷罪,还不如早早丢出去喂了狼。老汉就用张草席子把娃娃裹了,挟在肘弯里,大步出门,一直走上山坡,把孩子放进草丛中,顺手扯两把草叶盖上去,拍拍手,灰着脸儿回头往家走。一路上他都听见黄嘴雀追着他的脚步在头顶上叫:“错了错了!老汉错了!”老汉脸憋得红红的,不敢抬头朝雀儿看,心里说,错了就错了吧,一时错,总要好过一世错。

老汉回到家,熬一锅米汤给**的老婆喝了,又贴两个饼子给嘴馋的金凤银凤吃了,自己不想吃也不想喝,呆坐着直发愣。他在想那个苦命的小女儿,哭了没?尿了没?渴了饿了没?给山上的豺狼虎豹拖走了没?他盼着野兽们早早地嗅到她,一口吞了她,免得饥饥渴渴遭磨难太久了,做爹的心里不忍。

老汉就这么坐着,想着,悔着,难受着,迷糊了一夜。天刚亮,他起身,拿上砍刀和绳子,出门打柴去了。

山里的空气清新凉爽,吸一口能叫人忘记忧愁。露水珠儿在草叶和花蕊中滚动,像是山坡洼地上一夜间撒满了亮晶晶的水银豆。鸟雀们刚睡醒,在灌木丛里叽叽喳喳叫,互相梳洗打扮着,商量着装扮停当后去哪儿打早食。太阳还没有露脸,但是它派出来开路的早霞仙子已经在天边铺开了一张姹紫嫣红的毯,只等主人攒足精神之后冉冉来升帐。

老汉老远就看见路边草地里有金光一闪一闪。他先以为是山水冲出来的金矿石,心里一喜。后来记起这正是昨天丢弃娃娃的地方,心里又一愣。一喜一愣之后,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去。

你猜老汉看见的是什么?他看见了一条胳膊粗细的盘缠成一团的蛇!蛇身纯白如雪,温润如玉,滑腻如脂,有寻常见不到的幽幽的亮。玉色柔亮的身段上,长出一圈一圈漂亮的金环纹,草丛里的灿灿金光就是这花纹的闪烁。蛇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圆的摇篮状,新生的婴儿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嘴巴里吮着一颗红艳艳的熟浆果,睡成了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儿。

老汉大吃一惊,膝盖处一软,扑通一声对着白蛇跪下了。老汉以额触地连磕几个头,真心真意地说:“蛇神蛇神,多谢你救下了我的女儿。我家里没有金也没有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报答你,只有等老汉我来生变只大青蛙,好让你吃了饱饱肚。”

老汉说着,伸出手,哆哆嗦嗦从蛇的肚腹间掏出婴儿,抱起来,捂在胸口上。白蛇的脑袋原先一直是直挺挺地昂着的,此时才咝咝地吐出一口气,红宝石般的眼睛对老汉眨一眨,身子扭两扭,忽地伸展开,闪电般钻进草丛里,倏然之间不见了踪影。

老汉看得目瞪口呆。仓促间他连砍刀和绳子都顾不上拿,一溜小跑着把娃娃抱回了家,心惊胆战地对老婆说了白蛇救婴的事:“我的个天啊,我们生了娃娃又要狠心弄死她,是犯了天怒呢,山神都不准许呢,赶紧给娃娃喂上几口奶,好好儿养大她吧。”

李家老婆头扎着帕子坐在床头上,撅了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她也不敢再造孽,勉勉强强把孩子接到手里,往她的小嘴巴里塞了个**,一边喂奶,一边嘀嘀咕咕金凤银凤都长得花朵儿一样讨人喜,这个小的怎么长成这副薄命的相呢?将来怕是贱得还不如山上的一根草。她爹呀,就叫她个‘草凤’吧。”

三女儿就叫了草凤。

一晃几年过去了,草凤也长到十来岁了,眉眼始终平平常常,身条儿也是细细痩瘦,横看竖看都不及两个姐姐十分中的一分。李家老婆一直嫌恶这个扔不出去的孩子,吃饭的时候,给金凤银凤捞干的,给草凤喝稀的;睡觉的时候,让金凤银凤跟她睡大床,给草凤拿一张破草席铺到灶间里,叫她蜷在热灰边;串山的货郎担来了,给金凤买一朵绒花,给银花买一盒香粉,给草凤买的却是一把缝衣纳鞋的针。

天天早晨起床时,这个家里总是上演着一出热热闹闹的戏。

金凤在**伸一个懒腰喊:“快把我的红花袄儿捂热了递过来呀!”草凤就把姐姐的袄儿团起来塞到自己胸口处,贴肉捂得温乎乎的,递到金凤的手边上。

银凤披头散发坐在床沿上叫:“怎么还不来帮我梳头呢?”草凤放下手里烧火的柴,赶紧到窗台上找梳子,仔仔细细帮银凤梳起一个麻花儿辫子头。

李家老婆却在灶屋里等得不耐烦了,责备草凤说:“火都熄啦,锅也凉啦,一去半天不回头,磨蹭个什么呢?”草凤又慌慌张张放下梳子去搂柴草,手不闲,腿也不闲,忙得陀螺一样不停地转。

只有老汉喊她的声音是暖暖的,软软的,带着爱惜的:“小凤啊,趁热把桌上的玉米粥喝了吧!”

也只有在父亲的看顾下,忙了一早上的草凤才能够坐下来,缓口气,吸吸溜溜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

常常地,老汉看草凤在这个家里的日子太辛苦,就要责备老婆几句:“手心手背都是你身上的肉,哪能够亲着两个,疏着一个呢?”

老婆却振振有词地答:“金凤银凤是我养的两个宝,日后嫁了好人家,我要指着她们养老送终呢!草凤能有什么用?嫁个砍柴的,放羊的,像你一样穷得叮当响的,我能够享到什么福啊?”

人穷志短。老汉挨了老婆的骂,只好闭上嘴巴不吭声。隔一天找个理由把草凤带出去砍柴放羊,怀里揣的粑粑省下来一个,看着草凤香香地吃下去,心里才多少宽慰了一点点。

穷日子虽说难过,也还是一天天地往前过。不知不觉间,两个姐姐金凤银凤都长到了十七八,十里百里外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上门了。

先有媒人说了一个山外的员外郎。金凤仰着漂亮的脸儿问他家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亩地吗?”媒人老老实实答:“不敢说,去掉一个零差不多,这辈子够吃够用了。”金凤撇撇嘴,扭身跑出了门。

又有媒人说了一个城里开钱庄的主,银凤挑起细细的柳眉问:“他家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斗钱吗?”媒人不无机智地答:“姑娘嫁过去之前是没有,嫁过去之后兴许就有了。”银凤摇摇头,对着镜子只管自己描眉擦胭脂。

再有媒人说了一个京城里的读书小状元,金凤银凤撅着红红的小嘴巴齐声问他识的字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吗?”媒人恭恭敬敬答:“比那还要多。世上有的字,没有读书郎认不出来的。”金凤银凤娇声莺莺地笑他识的字能够变成金,变成银,变成楼,变成粮吗?”媒人解释:“姑娘听我说,这不是一回事……”金凤银凤不等媒人说完话,齐齐地动手,把人推出了门。

李家老婆很可惜,又不敢多插嘴,小心翼翼问她们:“我的乖女儿啊,这不肯,那不允,你们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好后生呢?”

两个漂亮的女儿说:“条件不多:出门要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亩地,柜子里要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斗钱,再识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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