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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为什么会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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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为什么会哭

我要讲讲一头牛。这头牛叫狮心。他就是我要讲的。我觉得好像童话,也有点像幽灵的故事,不过我讲的都是真牛真事,尽管除了我和狮心以外谁也不知道。

狮心是爷爷留下来的。爷爷常对我说,孩子,可别小瞧他,他有一颗狮心。爷爷很老,跟牛一样老。他们本来应该双双呆在一起,昏昏思睡,但为了我,爷爷还要牵着牛,走出门去,到河边、洼地上转悠。老牛行动迟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趴窝。我骑在牛背上并不放心,不免要用怀疑的目光看这老牛。爷爷轻易就从我的眼神里看出那种不信任。爷爷一遍遍地对我讲那句话,孩子,你可别小瞧他……我从没想到,爷爷会死在老牛前面。

那天晚上非常寒冷。我睡得很熟。老牛的叫声把我惊醒。爷爷身上散发着可怕的寒气。我壮壮胆子,用发抖的手推推爷爷。爷爷身上已经僵硬了。我吓得头发都竖起来,就像突然掉进一个黑洞。四周漆黑一片。我想不到点灯。我的手也够不到放在柜子上的火柴。在恐惧和茫然中,我终于看到了老牛眼里的微光,脱口叫道:

“狮心!”

我听到老牛答应了一声。他离我很近。他鼻子里温暖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我大哭起来。

“狮心,爷爷死了。”我抱住他的脖子,哭着说。

“爷爷没死,爷爷睡着了。”老牛说着,伸出柔软的大舌头,在我脸上舔来舔去。

这是老牛第一次发出人的声音,但我没有一点惊异。在他的抚慰下,我渐渐平复下来,好像爷爷真的还活着。爷爷睡得很沉。在这夜半人静的时刻,我不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跟死亡做伴。那个躺在**一动不动的老人,还是我随时都会醒来的好爷爷。

老牛放心似的,慢慢从我身边走开。出了门,立刻投身到墨汁般的黑暗之中。不久,我就听到从外面传来一连串的狺狺狗吠,还有老牛在村街上奔跑的声音。

孟昭祥村长养了一条凶猛的大狼狗。是他从在塔镇派出所工作的亲戚那里搞到的。我知道,村里的每个人都害怕这条狗。白天,孟村长把它拴在家门口,可是到了夜晚,村长却常常把它放出来,说是吓小偷。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从不夜晚出门的,而且,只要有可能,我们都会在夜幕降临之前及时回家。

不用问我也知道,老牛是去叫我父亲了。我父亲和我母亲、弟弟,都住在新房子里。我和爷爷生活的地方,是我们胡家的老宅。院子里有棵大槐树。这么大的槐树,全村也只有一棵。家家当院的大树都给砍掉啦。树阴影响摊晒粮食。父亲也要砍掉这棵树,爷爷就把树抱住,说,你把我也砍了吧。这棵树得以幸免于难。远在野外,我们就能看到它,好像一块高高堆起的黑色的岩石。可以说,整个孟家庄,任何东西,包括孟村长的小洋楼在内,都没有这棵树更加引人注目。我和爷爷非常为之自豪。我把它叫做我的大青山。我盼望有朝一日,能够登上这座巍峨屹立的大青山,更远地看到四面八方。爷爷不止一次对我许诺,要带我走世界。他说,我老了,可是如果老牛撑得住,我也撑得住。我总觉得爷爷马上就要带我走了。我们沿着小河,一直往前走,越过塔镇,越过无数富饶的村庄和美丽的城市,还有高山、峡谷。小河也会越长越大。它变成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不拒细流,接纳百川,最后融入湛蓝湛蓝的大海。那时候,我们就会亲眼看到世界尽头的景象。

爷爷再不能带我走世界了。老牛还撑得住,爷爷却撑不住了。想到这里,我重新意识到爷爷已经独自远去。我又害怕地哭起来。

一群人闯进屋门。领头的是我父亲。他们显然刚从被窝里钻出来,身上还带被窝里的余热。与其说他们感到无边的夜寒,不如说正为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而心里窝火,一进门就像发泄怒气似的,脚下东踢西踹,嘴里骂骂咧咧。他们没想到,屋里有个老人,刚刚离世。

在孟家庄,有一个难以启齿的传统。虽然没人会明确承认,但它的确在为很多村里人遵守。任何一个村里人,都不会妄想自己人老力衰之年赢得世人的尊重。人老了,就是累赘。他人的累赘,自己的累赘。都多少年了,家家都在为赡养老人吵闹。每天从早到晚,都能从街上听到声声詈骂:老不死!隔三断五,就会有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拎着条破布袋,步履蹒跚,去儿子家要粮。粮要来了,欢天喜地;要不来,也不沮丧,路上就对人说:阎王爷怎么还不来叫我呀!我又不是大闺女上轿,还瞎打扮啥?阎王爷终于来叫了。非常简单,死去的老人常常被偷偷埋掉。老人不喜欢火葬。夜里死了,夜里埋。白天死了,不吭不声过一天,等天黑了再埋。也不用发丧,也不用守灵。过上十天半月,没人问老人哪去了。问了也不当紧。就说,走亲戚去了。再过十天半月,问都不用问了。老人已被全然忘记。我们孟家庄周围的村庄,也都是这样处理丧事的。孟村长心里明白。但这种事,犯不上管更多。其他村的村长也是这样子的。他们掌握了一个原则,偷埋就偷埋吧,就是不能留坟头。不留坟头的后果是,用不了多久,埋人的痕迹就找不见了。这也就是说,一个人永远地从世上消失干净了。在最近的半年,我至少发现孟家庄有六七个人就这样不见了。爷爷也从来不谈论他们。

现在又轮到了爷爷。但我还没想过,爷爷不见了世界又会是怎么一副样子。

那些人进来,点上灯,立刻着手给爷爷装殓。他们的神情就像对待一条破棉絮。对我更不用说了。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我。一个人伸手一拨拉,就把我拨拉到了墙角,好像我是个碍手碍脚的什么物件。我紧贴在坚硬干燥的墙壁上。忽然,我向爷爷扑过去。我就想紧紧抱住爷爷冰凉的身体。可是他们又把我拨拉开了。他们粗暴的行为让我感到窒息。我瞪大眼睛,眼看他们随随便便就把爷爷装在了棺材里。那副棺材已经备下很多年了。反正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它就放在屋子里。爷爷对它非常爱惜,常常解开包在上面的塑料布,端详好半天。爷爷对我说,我的小油豆子,这可是我的金銮宝殿哪!他把棺材叫作金銮宝殿,连我都想像得出他会怎样神气十足地躺在里面。

如今,爷爷果真躺进他的皇宫里。

哐哧一声,那些人把棺盖合上了。我的心随着猛一收。怕人来抢似的,他们慌慌张张地抬起棺材,就走了出去。我忽然想看看父亲的脸色,但我只看到了他宽阔的背影,而这背景也仅仅在屋门口一晃,就被黑暗吞没了。也许因为他们行动太迅速,带出了一股风。灯焰摇晃了两下,灭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仍旧尽量睁大了眼睛。我就一直这样看着,看得眼睛生疼。

一团黑影在我虚幻的视野里,悄无声息地向村口移去。我和老牛谁也不管谁。我看,老牛哞哞叫。

老牛叫了整整一夜。

天色大亮了,我都没能看到那团影子走出村口。

后来我想,那不过是我想把爷爷留住的一种方法。只要那种情景依旧在我眼前闪现,爷爷就没被人们埋到土里。但事实无法更改,我的眼前突然就明晃晃一片了。

有好大一会儿,我看到的就只是一片白光。我的眼睛被耀得又酸又涩。我知道,爷爷已被人埋到了土里。

说实在的,我心里虽然难过,但却像完成了一桩心事似的,好像我在担心爷爷死了谁也不理会,就那样一天一天地躺在**。

这时候我看到了趴在地上的老牛。因为我还清楚记得晚上的情景,我就对老牛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是老牛把大人叫来的。这点没错。

等我发现老牛腿上受伤时,我心里已不仅是用感激所能描述的。老牛让村长家的狗咬了,咬得还不轻。伤口上的鲜血已经凝固,皮肉却还耷拉着,被冻得又黑又硬。血肉下,白骨森森。他不能动了,只好直直地挺着脖子。我看不到他脸上有沮丧的表情。他内心悲哀,却又显得无比坚强,好像他不是一头老牛。他还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长得又健康又漂亮。

我想,爷爷没有说错,老牛是有一颗勇敢的狮心。恶狗可以咬伤他的腿,但不会吓住他。也许在半夜里,发生了一场短暂的搏斗,那条恶狗说不定被老牛踢得够呛呢。

当我发现爷爷溘然长逝,我是怎么叫他来着?……我叫他狮心。我脱口而出,就像我白天里这样叫他一百遍了。他答应了,就像他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我哭着告诉他爷爷死了。他安慰我说爷爷只是睡着了,然后去给爸爸报信……

“狮心!”我又叫。

“哎。”他答应了,声音里带着伤感。

“狮心!”我生怕自己搞错。

“是我,”他说。

我的泪水呼一下就流出来。不光因为狮心会说话,我又想起了刚刚过世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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