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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八月的时候,大雨就开始下。已经过去十天,雨水还没有止歇的迹象。
这天夜里,预感到就要分娩的宋兰香,早早在地铺上躺平了身子。大雨穿过墙壁和屋顶的茅草,化为一团团潮湿的浊雾,把豆油灯光,稀释得只像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晕斑。
在这飘游不定的昏暗的晕斑中,宋兰香默默凝视着坐在角落里的罗得宝。
外面雨声如鼓。房屋的地基,也好像开始被雨水泡软了。
罗得宝恍恍惚惚,觉得身体一忽儿倾向前,一忽儿向后倒。宋兰香的面孔,也在他眼中越来越温柔动人。他这一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对他这样。他心里软软的,力不能支。
宋兰香的脑袋,突然耷拉在一旁。罗得宝就像被人猛提了起来。他分明记得宋兰香在生产小虾时,自己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他飞身跳出门外寻找芦苇。
无数熊熊燃烧的火球,在大雨中跳跃。透过急如箭矢的雨水,罗得宝看见了一群眼里发着幽暗的绿光的狐狸。虽然他不可能看到更多,但他确信,他是难以再有机会目睹到这幅荒原上的壮景的。
那支狐狸的队伍冒着大雨,在远处涌动。火球悬在半空中,忽明忽暗,除了苍白的雨线,什么也照不见。罗得宝又极目远望,也仅仅是发现在不知有多远的地方,飘动着一抹白亮亮的光。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叫了一声,就惊慌地朝屋里赶。
“大水!大水!”
他面无血色地叫道,声音都直了。
宋兰香紧闭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罗得宝也不顾自己满身泥水,就扑到**。他哆嗦成一团,嘴里狂乱地说着:
“完了,完了。”
宋兰香下意识地用手推着他。她已经累得不能说话了。恐惧的罗得宝,死死抓住她不放。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什么也要跟他的女人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在一起。
急风挟裹着急雨,从未掩的门里扑进来。豆油灯马上灭了。
罗得宝真切地觉得,自己已陷入了死亡的黑暗之中。但他又鬼使神差地要从幽冥界中再掉过头来。他伸手在地铺上摸索着。他摸到了小虾。他内心一阵狂喜。宋兰香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干什么。他把小虾放在漫着水的地上,又在他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小虾。”他心里说。
小虾向前爬去。罗得宝的胸襟,一时间变得宽阔无比,好像所有的重负都一下子丢掉了。他这才从容地又朝幽冥界赶。
宋兰香烫了他一下。一股温暖的血气,扑向他的鼻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在他送走小虾之际诞生了。他清醒过来,以极快的速度,关上屋门,堵上墙洞,重新点亮了那盏豆油灯。
1935年,他刚踏上远寻土地的路程时产生的那种豪情,又突然降临到他身上。面对着**如睡的女人,他有着说不出的感激。
现在这个家里,有他、妻子和儿子。他就是想要这样的家。他收获的大豆,将使他自己的儿子茁壮成长,并承继他辛勤开垦的每一寸土地。
接着,罗得宝神态肃穆地做出了一件惊人的举动。他从来没有为此感到一点羞愧。他像在庄严的祭坛上一样,朝着他家乡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来,连磕三个头,默默祷告一番,然后膝行到女人身边,狗似的慢慢舔食着女人流出的血液和娩出的胎盘。等他抬起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了。
大雨还在下着。罗得宝绝对没有想到,在这样的风雨之夜,会有人赶来敲他的屋门。另外,也因为他早已对敲门声感到生疏了,所以,他很大一会儿都认为那是雨水击打在门上。
宋兰香也听到了那种动静。她慢慢抬起手,朝屋门指了指。罗得宝疑疑思思地起身走过去。从门缝透入的寒气,让他止不住猛地一抖。当小虾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全身都凉了。
一个陌生的长脸大汉,一步跨进门来。小虾正伏在他的怀里。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一会儿就在他脚下,汇成了一片水洼。
“请弄点火,……烤烤。”他牙齿得得地响,艰难地说。可是房屋的主人默然无声。他只得再次恳求他们,“弄点火吧。”
他抱成一团蹲下来。他的目光散乱。他很想看清楚屋里的人,但他一时还很难做到。
宋兰香两眼紧盯着小虾。她没有说话,就又去看罗得宝。很快,罗得宝就经受不住了她的注视。他神情麻漠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气愤的宋兰香一扭头,不再看他。这一阵子,她把小虾给忘到脑后了。
她克制着自己,向小虾伸出了手。那大汉见状,就把小虾递过去。“小虾,小虾,”她叫道,一下子把湿漉漉的孩子塞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