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2000年第9期(第2页)
蚂蚁在噬咬奶奶身上松弛的皮肤,呼儿忙着把它们赶开。“奶奶,”呼儿说,“让大水快来吧,快把这些蚂蚁冲走。”
“那不可能,”奶奶说,“我看到过蚂蚁一团一团地漂在水上,密密麻麻的,把水面都能盖住。”
呼儿颤栗起来,嘴唇都在发抖。
呼儿上学去了,今天她又得熬夜切猪草了。她父亲要她切比前夜多一半的猪草,可她家只养了两头猪,她切的猪菜已经堆满了院子里的那只小棚子。呼儿不敢对父亲说,她只对奶奶说。
“奶奶,我受不住了,”呼儿说,“我又切了一夜,可那两头猪根本吃不了。我的手都磨出血了,疼哩。奶奶,奶奶,让大水快来。”
“大水来了,蚂蚁比人逃得还快,”奶奶说,“它们爬到树叶上,爬到一根根稻草上,露出水面的树梢都让它们压弯了。”
“我不怕蚂蚁了,”呼儿神情坚决地说,“让大水快来!”
奶奶笑了。奶奶已经没有牙齿,奶奶笑的样子就像呼儿的小弟弟。“呼儿,奶奶是奶奶,奶奶没法让大水来就来,不来就不来。”
呼儿却想哭。
“你将来会变成仙子,”奶奶说,“你能让大水来。”
“怎么让大水来?”
呼儿问。
“你到大河边上,在那里,对着水,喊。”
奶奶说。
离桃渡村不远就是一条大河,呼儿家有一块地就在大河的河滩里。呼儿对父亲说自己要去河滩地里拔草。呼儿拎着草筐出去了。父亲含笑说:“翠花,看我的招数好吧。这小丫头片子就会不闹着上学了。贱丫头,为生她,让村里罚了三千块呢,二丫头的两千块没交上,又要交罚生她的三千块。宝贝儿的五千块咱也没交呢。翠花,你能尿出一万块钱么?这三丫头要是能尿出一万块钱,我就拿她当仙子。”
呼儿小,才七岁,但呼儿心眼不小。呼儿瞒过了自以为很聪明的父亲,呼儿一下到河滩就把大草筐扔在了地上。呼儿飞快地奔向了河水边。天气很热,热得河水都像滚沸了,咕噜咕噜向前流。
“水!”
呼儿喊水。呼儿声音尖尖的,以她那样的胸膛和所拥有的力气,也只能这样喊了。呼儿喊水,但这一喊,大河喧响。
“大水!”
呼儿声嘶力竭地喊。呼儿佝着腰,呼出胸内所有的气流,前胸贴着后背,胸内干了,眼里却迸着幽蓝幽蓝的水星。
这一喊,苍天欲坠。
“大水!”
呼儿喊破了喉咙样的,嘴里咸丝丝的。声音喊出去,就像是她的血,粉碎地,向翻涌的水面上,向阴霾的天上飞溅。呼儿瘦小的身子低着,几乎与地面平齐了。
这一喊,浓云乱抖。
“大水!大水!……”
在呼儿的眼中,那深藏着的幽蓝陡然像被狂风暴雨卷走了似的。她看到的是一片乌黑,河里的浪扑到她的身上,使她一下子变成了水人儿。而紧接着,大雨也开始倾盆似的朝她身上浇。乌黑也很快退去,眼前白亮亮的。呼儿由于激动而颤抖,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飞人儿,在沉重的浓云间,在厚厚的雨幕中,飞着,像快乐的鸟儿一样,追随着闪电惊雷,鸣叫着,欢笑着。
“大水!……”
整个世界都在暴风雨中摇摆,人们胆怯地蜷缩在被暴风雨猛烈冲击着的房子里。可是呼儿心里的欢喜一直没有消失。呼儿面带微笑,小新娘似的。大雨下了一天一夜了,还没有止息的迹象。下着下着,雨就像是从地下往上咕咕地冒出来的,还带着那么多白白的水泡泡。呼儿小新娘似的,她已经在克制自己内心的喜悦了,可她看上去仍旧像是高兴。狗狗正处在大雨带来的愁闷中,他忽然留意起她来。
这小丫头片子像在高兴!滚!
呼儿就穿过雨帘,来到奶奶住的小屋中。奶奶的床泡在水里,墙壁上渗出的雨水淋在**。
“呼儿,”奶奶说,“大水就要来了,是你把大水喊来的。你是一个仙子。”
谁也不知道雨又下了几天,奶奶也不知道。
村里人上了河堤。狗狗是被别人叫上去的。但是狗狗很快就跑了回来。呼儿听到了狗狗遗落在大雨里的惊惧的哭声。
“呼儿,你爹吓着了,”奶奶说。“你爹从小就是吓着的鬼。”
大雨依旧没日没夜地下。整个世界一直是泛白的样子,分不出是昼是夜。忽然,从大河堤上远远传来一声像是大地塌陷似的巨响。呼儿颤栗着。
大水来了。
大水若何?其势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