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炒黄金翁允彬嘴馋 施妙计涤新救唐山(第1页)
第十六章炒黄金翁允彬嘴馋施妙计涤新救唐山
一
尤兰猻其实不傻,中小工厂联合会几次风波,党派调查处长照会中统党派处,参左见庸一本,奏他与共党分子季学民穿一条裤子,趁国共合作之际,中饱私囊,还与党国作对。此时陈果夫身患肺痨,一种左道旁落的窘态,陈立夫单鹄寡凫,已不是戴笠的对手,处处受到军统掣肘,只好挥泪斩马谡,逼迫左见庸出让华西桐油公司股份,革去总经理职务,一撸到底,净身出户。利害关头,左见庸见风使舵,把官场变故怪罪季学民头上,一气之下,背着把德利碱厂卖了,准备去上海另做生意。一切安排妥当,打电话约他回家交钥匙。
左见若走了,季学民再没去南山别墅,为的是有事不牵连左见庸一家人,彼此图个清静。前天工人师傅对他说:“厂子要换老板,左见庸把厂子卖了,听说卖了个大价钱,季哥不知道吗”?他听了淡然一笑,说:“问到我的时候,一定把你们的技术特长介绍好,让你们有碗饭吃”。左见庸喊他回南山做什么?心中猜出几分,下午到南山,家里正忙着收拾行李,院子里乱得一团糟,文惠黯然神伤,脸色蜡黄,指挥搬运工人包装打捆家什,见了季学民不禁怒火中烧,劈头盖脸,跳起来骂道:“季学民,你做事能不能有点人情味,你在外面造反,我们给你擦屁股。你老婆去印度,你不去则罢,上街游行跟当局作对,害的我们一家人生计没有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文惠此番怪罪由来已久。再说,女人先把责任怪罪季学民身上,待会说德利碱厂卖了的事,丈夫自然有理三分。季学民没搭理她,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别的都是左家的。来到客厅,文惠怨气没消,继续指责吵闹:“左见若前世欠了你的债,做了你的孽,找你这样的人做姑爷,真是瞎了眼啦”。左见庸心烦气躁,叫妻子别吵了,请季学民坐下,吩咐郭嫂泡了杯茶,说:“家里的事,你听说了吧”?华西桐油归并,左见庸失去总经理,是早迟的事,季学民对钱财之事,历来不放在心上,劝慰内兄一番,说:“哥哥,胜利后,不少商家受美货冲击,断了生计,你做生意几十年,重头再来也不是第一次,以后靠本事挣钱,免得受那些窝囊气”。
主子面前失意,左见庸一肚子牢骚,季学民今儿不提碱厂30%股权的事。左见若不在身边,他跟季学民翻脸,又有什么意思,委婉告诉实情,说:“兄弟,人各有志,我不勉强。哥哥一家人,打算到上海安家。老家房子卖了,德利碱厂卖了,我作兄长的自然去信给见若解释。碱厂买家几股帐,其中一股是俞思谷,他从战时物资运输局出来,股东推荐他当厂长。请你来,劝你还是去印度,我给你办签证,订机票”。左见庸看似心存内疚,实质对季学民已没一丝牵挂,他曾背地去信劝妹妹改嫁,另选妹夫,与季学民一刀两断。只因左见若念及两个孩子,加上对季学民旧情难忘,不愿另择夫婿。德利碱厂卖厂增值十倍,俞思谷一人买不起,邀约十几位友人一齐合伙才买断。送给季学民30%的股权,他现在要算在妹妹头上,季学民如若提及,他会倒算他给左家带来的损失。要么季学民改弦易辙去印度,若能有结果,他去上海转到南京在陈立夫那儿或许有一线转机。
季学民端正脸色,直截了当说:“哥哥,我进左家,兄嫂待我算是有恩,德利碱厂你把它卖了,股权份额多少是你兄妹之间的事。厂子里的员工,最好一个不放,新老板若要换个别员工,得要给足工钱,这是我经营厂子几年,对你的一点要求”。季学民所提之事,卖家本应考虑在内,左见庸对员工没有感情,遗漏之处,理应补上,答应说:“协议正式签署时,我补上这一条”。末尾又追问:“去见若那儿,你考虑怎样”?
“见若那儿,我自会去信解释,这么多年,一直是哥哥提携我和见若。今天见若不在重庆,就容兄弟代见若做东,送哥嫂一家赴上海,顺带为哥哥日后做生意拉个人脉”。季学民言辞肯切,发自内心。左见若靠哥哥拉扯到大,多年来在经济上帮助不少,这份情意难得。再说自己与左见若结婚后,长期住在左见庸家,这次从容大量,做事大气,就算还个人情。
季学民在商界朋友不少,若论做生意,赚钱必是一把好手。十年郎舅关系,自然难以割舍,二人把饯行宴约在二天中午。
为了把饯行宴席办得有情趣,有尊重对方的意思,季学民打电话给牛营长,请他在夜雨楼办桌湖南菜,刘阿荣回来处理重庆厂家事务,他邀请刘阿荣,还请范子宿夫妇和吴邵云作陪。
在座朋友,已经听说华西桐油公司总经理换了别人,做生意的人讲个面子,席上个个装聋作哑不知左家发生变故,尽管喝酒助兴,爆点笑料。范子宿把季学民当年在上海如何追求左见若来了个大曝光。他说:“当年季学民在中央大学能写会说,算是风流倜傥,可一年就辍学了。以后他在上海图书馆找到份差事,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复旦大学的校花左见若。从那以后,他就像上足了马力的发动机,扭足了发条的时钟,三天两头往复旦大学跑。先是去认老乡,套近乎。后是去送礼物,为了引起左见若对他好感和重视,能对他刮目相看,他把我在美国和英国集的美国、英国、中国三国邮票的邮册,背着我拿去给左见若,如此贵重物品,左见若怕丢了,拿来还他,碰巧被我撞见。大家说说,季学民年轻时是不是典型的重色轻友”。故事引来席间一遍笑声。
季学民辩解说:“我看你为了见若毕业以后进外资银行,到处拉存款,托人情,有几分朋友味,才把你那破邮册借给她观赏几天,目的是为了让她相信你的办事能力,有何妨碍?还抬高你那破邮册的身价”。
范子宿又说:“嘿嘿,季学民说,那是本破邮册?他俩结婚,我把那本邮册作为婚庆礼物正式送给小俩口时。季学民在婚宴上,那天跟任何客人都没喝酒,唯独与我老范喝了一杯白酒。然后对我说:这礼物太贵重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我的生活颠沛流离的,就放在你那儿,继续把邮票收集下去吧”。
故事说到这儿,沈岚补充说:“我们家子宿和学民,十几年的友谊一直那么纯真,富有童趣,在一起始终那么快乐。有时我在一旁,看彼此没有丝毫猜忌,痴呆呆地的样子,惹得我都嫉妒。我真希望他们今生今世一直这样保持下去,给我们家经常带来欢乐”。
吴邵云证明说:“外面把阿荣兄、子宿兄和我称作‘三剑客’,说我们三人做生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看呀,范子宿和季学民才是真的铁,他二人之间,除了老婆不能换,什么都能换。除了老婆不能借,什么都能借。这种友谊确实难得”。吴邵云平日知书识礼,说话极其认真,今日憨痴痴的一席话,惹得大家听了又哈哈大笑。
刘阿荣来重庆处理完事务,心里轻松愉悦,认为喝酒能体现情感流露与表达,说:“话到这份上,季学民得开戒,跟子宿得共饮一杯”。季学民不输面子,坚持不喝酒,说:“我那天与老范喝的也是白开水。这儿我提醒老范一句,将来我的孩子要看你那宝贝邮册,你可不能舍不得,因为那本邮册你送给我们家了,现在是放在你那儿,算是我们两家共有的”。铁杆朋友范子宿说:“这感情酒,季学民不喝,我代”。他二话没说,端起酒杯连饮两杯,席上众人一阵喝彩,说:“真铁”!
文惠怨气已销,她和沈岚见面不多,这次成了朋友,两个女人在席上唧唧咕咕,你一言,我一语,谈得亲热投机。左见庸喝酒本是海量,商人就是商人,他与刘阿荣喝,顺便拜托他女儿安排在光华美国公司,介绍说:“女儿专业是生物工程,走时你见过面的”。刘阿荣早就想引进美国棉花种植业,美国分公司购置了大片农场,有了楼房,几杯酒下肚,爽快答应说:“佳佳若愿来光华就职,就做个部门经理”。两人把酒喝了,左见庸转过身子,与范子宿喝,商谈两家合资办公司,他看出纺织行业经久不衰,范子宿在上海人脉甚广,迟早回去龙归大海,抓住这位朋友,说不定能赚大钱。这顿饭局,左见庸父女两人生计都有了着落,他和文惠暗自高兴。
牛营长听说刘阿荣要走了,想当初刚来的情景,一晃七年过去了,还真有点舍不得,约刘阿荣、范子宿明天中午,由他摆席饯行。二天,季学民没时间参加饯行宴,他得找米涤新,把左见庸迁往上海,与华西公司断了一切关系告诉他,碰巧彭佩然也在,提到“德利碱厂左见庸把它卖了,我不当厂长了”。碱厂卖掉了?彭佩然想起季学民的掩护职业,季学民这几年给他分了许多担子,笑着问:“学民兄,那你今后的生计怎么安排”?季学民回答:“我谋生没问题,现在左见庸脱离了陈立夫,我与左见庸脱离了经济关系,我的处分应该撤销了吧”。说话时声音中一丝哽咽,略带几分伤感。彭佩然没想到几年前一句话,季学民一直牵挂心上,借此冰释前嫌,说:“学民兄,我发现你老兄越来越会兜圈子,说话给我和涤新下套子。我可从没把你当受处分的同志。你老兄背着思想包袱,挺沉的,涤新,我俩一起尽快转告组织”。米涤新在旁直个点头。
二
梁颖慧在昆明获得一爆炸新闻,国民党达官贵人在抗战胜利前夕,利用政府调控手段,大肆爆炒黄金汇率,从中获取高额暴利,正准备深挖细作。彭佩然写信来说,可以回重庆了,买了票,凌晨的火车,出站台看彭佩然没来,季老师来接,她有点愧疚,消受不起?出了火车站,季学民说:“小梁,你到两路口法院,法庭正在询问调查新闻人物龙小姐,国民党中央信托局储蓄处一位普通职员”。季学民捕捉新闻眼光敏锐梁颖慧有体会,今天来车站告诉此事,新闻点子非同小可,说:“季老师,行李麻烦您替我带回去,我马上赶过去采访”。两路口法院只有两个法庭,一大一小,今天庭审调查用的大庭,进去时警察局正在说明举证:
“民国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九日上午,国民政府开会,龙某某担任记录。会上决定:次日凌晨开盘调整黄金价格,每两由二万元上调到三万五千元,幅度上调百分之七十五。当天下午三点钟,担任记录的龙某某去银行买了四两黄金,三天后卖掉,赚取六万法币。警官稍事停顿,随后又举证:二十九日下午开盘,重庆、昆明出现巨额资金大肆抢购黄金,交易成交量这下午比平时多卖出一万七千两,几天后政府上调黄金汇率,有人把这下午抢购的黄金抛售一空。综上所述,金融寡头抢购黄金,倒卖差价因龙某某泄漏消息,透露风声,让寡头利用短暂十几天投机交易,轻松获取巨额差价利润两亿多元,请法院判处会议记录员龙某某扰乱金融市场秩序罪”。
梁颖慧想事情哪有这么巧的事,那天下午龙某某买了四两,最多算零星小户。交易所比平时多卖了一万七千两,这大买卖谁做了?巨额抢购可不是龙小姐这样的小人物,她想买,也没有那么多的本钱去买。法庭上法官高喊:调查到此结束,现在休庭,本庭合议后,择日作出宣判。两个警察押龙小姐过来,梁颖慧喊了声:“两位警察留步,我采访问问龙小姐”。出示记者证,请警察让她做调查。黄金是市场物价中心,巨额上调黄金汇率,这几天,白菜萝卜大米面粉价格像翻筋斗云,大叔大妈大嫂人人抱怨。警察也是人,家里说物价翻筋斗云是因黄金翻筋斗云引起,这位记者要问让你问吧。龙小姐中等个头,不知道说话,只知道哭,梁颖慧问她:“龙小姐,你在庭上不言不语,法院审判不是儿戏,听案子危害程度,不单是掉饭碗、坐牢,怕是要杀头”。龙小姐是个胆小怕事爱贪便宜的小女人,对法律无知一片空白,认为自己炒四两黄金,让人指责几句就完事,一听掉饭碗、坐牢、甚至杀头,犹如五雷轰顶,心中一肚子气愤委屈,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泣不成声,连声直说:“大记者,女菩萨,我冤枉啊,那天上午是行政院宋子文院长主持会议,参加会议的有财政部代理部长,中央银行业务局长、钱币司长、中央信托局长,那么多当官的,他们把罪名安在我这个小职员头上,我怎么受得了,怎么扛得起哟。我要是死了,我那两岁的娃儿怎么办哟”。龙小姐双手铐着手铐,一会举过头顶,一会放在地上,连哭带说,把那天会上以何种理由上调汇率,是谁决定第二天早上开盘提高黄金价格的过程说了一遍。
龙小姐一番哭诉,与法庭调查大相径庭,两位警察傻眼了,匆匆忙忙把龙小姐带走了。梁颖慧走出法庭,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金灿灿的,庭审草草收场,其中必有原委,警察不愿她深入调查,是怕惹火烧身,法官准备择日宣判。龙小姐满脸泪水,一腔委屈没说得完全,家里有个两岁的孩子,女人的良心催促她,记者的职责是真实,解开秘密从何处下手呢?按逻辑分析,参加这种会议,从开会到二天开盘揭秘,谁也不得擅自离开,不得与外界发生联系,至少不许回家。那天下午让龙小姐独自回家为何?这是打开秘密的钥匙。记者不是律师,再次采访龙小姐,需要宣判以后,那已经失去价值机会。男人有单刀赴会的关云长,女人为什么不能有提笔拜访政府高官的梁颖慧呢?按龙小姐提供的线索,她先去财政部,要求采访在家的部长。值班人员说财政部长孔祥熙到美国去了,梁颖慧客气说:“我要采访的是代理部长”。代理部长俞鸿钧是留学英美的洋派人物,行政院长宋子文的亲信,他一心想用西方议会理财方式治理财政,结果在财政部处处碰壁。那天会议他参加了,侥幸会后没有参加抢购,警察局和法院办案,他暗暗庆幸自己逃脱一劫。听说《商报》记者要采访“财政部代理部长”,给出的答复只有一个:“她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本部长没空”。
梁颖慧心中早已预料到部长会做什么答案,拿出火车票向秘书说:“我从昆明回来,手里已掌握大量铁证材料,今天部长不见我,明天报上见部长,我就稀里糊涂报上一本糊涂账,葱子蒜苗我一锅端,让国民指责代理部长大人渎职,这总巴得上吧”。秘书向俞鸿钧转告了梁颖慧的话,俞鸿钧不愿没捞好处,反背黑锅,涨价的黄金自己既没倒买,也没倒卖,却要替王公贵族分担责任,舆论登在报纸上,白纸黑字,自己的前途将蒙上阴影,甚至丢掉大好前程,正在犹豫之间,秘书又对他说:“来人是位年轻的女记者,看样子涉世不深”。
涉世未深的女记者,何不借这姑娘的笔来替自己开脱罪责,俞鸿钧一转眼,放下态度,吩咐秘书把梁颖慧带到办公室。
代理部长大人问:“记者有何贵干?”
梁颖慧必须在一分钟内击中要害,否则失去机会,语言犀利单刀直入,说:“报告部长,最近重庆昆明两地黄金汇率直线上调,极不正常,上调幅度时间皇亲国戚对决策一清二楚,是一起彻头彻尾中央政府官员利用手中权力倒买倒卖黄金的重大金融投机案。事情败露,遭社会舆论攻击,拿小职员龙小姐当替罪羊,太不公平。”梁颖慧三言两语说完了法院正在审理的黄金案。
“宋涣志,孔克朗你知道吗”。俞鸿钧吓唬吓唬梁颖慧说。
“岂止是知道,我们彼此认识”。三年前梁颖慧追踪采访进口棉花索赔案,见过这两位公子,过后再也没有过联系,这两位公子现在未必认识她,但俞鸿钧拿这两人来吓唬我,我也拿这两人吓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