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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火焰
(原载《人民文学》2000年第2期,《小说月报》2000年第4期选载,《作品与争鸣》2001年第4期选载,入选文化艺术出版社《中国当代写实小说大系》)
火光冲天,把村子照得通明。睡梦中的人们被惊醒后,千姿百态地从家里跑出来,只有少数人手上拿着脸盆或水桶。火势过于凶猛,整个柴垛就像一朵凌空怒放的硕大无朋的红花,使人们无法靠近,但还是有人一看是这么回事就急忙返回家里,去拿能够用来救火的工具。在火光的映衬下,人们看见王光乐村长的身影斑驳陆离,像纸灰一样的轻盈,在呼呼燃烧的柴垛前飘飘扬扬。大火已经没救了,长长的火舌旋绕着扶摇直上,正在发出越来越狂暴的喧嚣,使人们无法听清村长是不是在叫喊什么。人们在火焰舔噬不到的地方围成一堵厚厚的墙,站在后面的人就弄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王村长不让,”前面的人转告说,“王村长说他早没看到这么大的火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很多人都没有回家睡觉,他们不停唏嘘着,眼看着那么大的一个柴垛渐渐只剩下一堆死灰。天色麻麻亮了,他们也不觉得困倦,仍然停留在灰堆旁。他们忽然发觉王光乐村长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开了,才第一次认真地想到王光乐昨晚的举动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王村长说,这把火烧得好!”有知情的人叙述着,“王村长一听说他家柴垛失火了,就说,好!这把火烧得太好了!他还说要谢谢这个点他家柴垛的人呢,但不知道这个人肯不肯站出来承认。”
“我看他是气昏了,”一个叫王贵锋的年轻人一脚踩在路边的墙上,晃**着双臂,慢悠悠地说,“谁家柴垛让人点了会不生气呢?我家要是摊上这样的事,即使我不说什么,我老婆也会跑出来骂街呢,你还指望我老婆会骂出什么好听的?”
大多数人对此表示赞同,但心里的疑惑仍然无法消除。人们最初发现柴垛起火的时候火势并不大,完全是可以救下的,要不是王光乐拦着,根本不至于烧成这个样子。
“那么,”人们推断说,“村长是不是真想看看大火,是不是这个柴垛不想要了?大火烧起来是很好看的,又红又亮,就像把黑夜都给烧出窟窿来了。”
“嗨,你们说什么呐?”王贵锋把脚从墙上拿下来,不以为然地说,“你们怎么不把自家柴垛点了,好让大伙儿再看一回通红透亮的大火?你们要是烧着烧着后悔了,我一盆子水浇上去,管保,噗!灭了。”
这时候他女人耿玉珍从家里走过来,把他叫了回去。人们接二连三地打起呵欠,也都准备从灰堆旁离开,可是忽然有人提议要到王光乐家看看,顺便表示一下慰问,大家才又停留下来。
王光乐家就在街旁,是一溜五间前出厦大瓦房,靠东边一间还起了层楼子,被一簇繁茂的梧桐枝叶**着。在人们朝他家走去时就有一束闪光从楼子上射到了人们眼中来。人们不由得拘谨了一下,仿佛一直有人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窥视着他们。到了王光乐家中,看他仍像没事人一样,倒是他老婆陈秀宝脸上带着疲倦的痕迹,神情颓丧地在板凳上垂头坐着。
“村长,”为首的常老六谨慎地开口说,“这真是,唉!”他怪诚恳地叹了一声。
王光乐却只对人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这场火该不是自己着起来的吧,你得找出这个放火的人!”常老六显得颇为义愤,“他放火烧了你家柴垛,那不是跟你家有仇么?”
陈秀宝便插嘴说:“我早就不想让他当这个村长了,可他就是不听我的,得罪了这么多人,你们说有什么好处!”
王光乐转头对她只看一眼,她就知趣地沉默下来。王光乐的目光又转向众人。“我王光乐就是不信邪,”他重重地说,“我王光乐早就说过了,这场大火烧得好!你们谁要是不高兴,谁就是那个要害我的人!你们要是想成心跟我王光乐过不去,那就随你们好了!”
人们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了,好半天才听到有人嘿嘿干笑了两声。那常老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嘴张着,也没想到合上。
后来人们就默默无声地从王光乐家走了出来,相互也不打招呼,都要各自回家。常老六正低头走路,忽然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见是王贵锋。“你们去村长家了吗,老六?”王贵锋急冲冲的,问他,又紧接着埋怨道,“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说着,继续向前走。
常老六皱着眉,扭头叫住他。“别去了,”常老六说,“你去了就知道,棺材里面伸出个屌来,哭不是笑不是。”
王贵锋没能领会他的意思,正揣度着,他就又低下头,自顾走了,凿实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王贵锋不想他的话了,还要再往村长家去,耿玉珍就又来叫他了。“你假充什么没出五服的弟兄?”耿玉珍粗门大嗓地说,“还不给我回来!”
“我,”王贵锋支吾着说,“人家去了,我不去,恐怕村长要多心。”
“谁愿多心谁多心去!”耿玉珍说,“我搂着你睡了大半夜,还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耿玉珍一说话就像在嚷嚷,王贵锋便只好悻悻地又跟在她后面,回去了。到了家里,王贵锋咕嘟着嘴,坐在门槛上,像是很不高兴。耿玉珍也不理他,忙了一阵家务,再看他时他已仿佛睡着了,便轻轻摇了下头。正要唤他到**睡,就听得外面一片嘈杂之声,像是很多人在街上飞跑。王贵锋一激灵,随之醒了。警笛尖利地鸣叫着,刀子似的,割刈着村里的空气。王贵锋马上明白公安人员已经到村,刚要埋怨耿玉珍不让他到王光乐家中去,也好少些嫌疑,就见一帮人从院外猛地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上前扭住了他,把他惊得嘴巴都差点脱臼了,舌头耷拉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几个公安人员像拎小鸡似的提溜着他,到了院门口,他才转回头来,绝望地看着同样呆若木鸡的耿玉珍。一出院门,公安人员就把他塞进了警车。人们远远地站在街旁的墙根下,睁大眼睛望着,透过车窗,影影绰绰地看见王贵锋在里面根本就没有一点挣扎的反应。警灯闪着红光,警笛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公安人员也跟着上去后,警车就猛地向前一蹿,差点撞到墙下的围观者身上,吓得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羊,匆忙躲闪开了。警车掉过头,急速地向村外驰去了。这时候,人们才看见耿玉珍跑出院门,慌里慌张的,摇着头乱瞅,但那警车早没影儿了。耿玉珍浑身发抖,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她就要破口大骂了,可她仍然只是发抖。等了好大一阵,才听到她像头恶狼似的,嗷嚎了一声,接着就露出了满嘴的牙齿,粗粗地喘息着。人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耿玉珍到底是个娘们儿,看她平时办事嘎巴溜脆,但遇上突发事件也会变得晕头晕脑的。她在街上像要去咬自己的尾巴似的转着圈,人们也没想到走过去劝慰她一声。有些人悄悄走开了,但更多的人则等候在街上,要看看在村里泼辣出了名的耿玉珍最终会怎么样。过了半天,耿玉珍才停下来,抬头朝人们看了一眼,脸上全是凶狠的表情。人们隐约感到愧疚,下意识地向旁边扭动一下脖子,躲开她的视线。看来耿玉珍最初的慌乱已经过去了,她回身关上院门,就快步向王光乐家走去了。等她走过街道的第一个拐角,人们才呼啦一声离开原地,跟了上去。还没到王光乐的家门前就看见耿玉珍站在那儿叉着两手,已跟王光乐交上火了。
“俺一夜跟贵锋睡了八遍儿,敢情是哪个杨二郎点了你家柴垛!”耿玉珍高声说,“你凭什么就认定是贵锋做下的事?你就是招手能让抓人的来,也得问个清白吧。我是听见呜哇呜哇的响,耳朵还没空出来就见他们冲进家里来,扭着人就走。他们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会一来村里就查实了。我娘家轱辘沟有个大闺女让人杀死了,苦主告了一年都没个结果哩。这倒好,你家柴垛起火,他们在塔镇就看到了。你要是真想害贵锋,也该做下样子挡挡人眼!”
王光乐倚着院门,不急不恼,只听她说。
“我就不信这世道就容你一招手就算!”耿玉珍仍气汹汹的,“你招手叫来的,你不招手把人放了,我耿玉珍豁上这条命,也不叫你安生!”
这时才见王光乐和和气气地开口了。“玉珍,”他站直一些,“说实话,我不像你说的有那么大本事,我只是报了案。我家柴垛不明不白失火了,我连报案都不能么?人家来村里抓人,也没到我家门上通知我。你可不知道那些先进的破案手段,人家就认准是贵锋,我都惊奇得了不得。王贵锋是我没出五服的兄弟,他怎么能点我家柴垛?我今年冬天取暖,可就全靠这垛干柴呢。你要是觉得我能打电话让塔镇把人放了,我就当着你的面试试。”便回头对背后的陈秀宝说,“秀宝,你把手机拿来。”
陈秀宝应声去了。不大一会儿就见她走过来,把一部样子小巧玲珑的手机递给王光乐。
王光乐不紧不慢地接过来,开了机,拨了号,放在耳朵上听了听。
“忙音。”他说。
耿玉珍怔怔地看着。
他又拨了一遍,抬头对耿玉珍说,“通了。”接着说,“喂,喂,是派出所吗?我是王光乐,要找武所长。噢,请转告他,今早你们带走了我村里一个叫王贵锋的人,他是我的本家。没大错就放了他,看在我面子上也别把他怎么着。谢谢,谢谢啦。顶多两三天?噢,能不能现在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