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第2页)
“嘘——”马金桥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说,“过来。”
徐芙蓉也不由地像他一样放轻了脚步。
他们走进屋里,马金桥松了口气,在小板凳上坐下。
“我把烫鸡毛的水烧好了,”徐芙蓉小声说。
“那就让我洗个澡!”马金桥说。
徐芙蓉猛一愣。“马飞腾就要回来了,”她疑惑地说,“马金桥你不准备杀鸡了吗?”她的声音渐渐扬了起来,“马飞腾一看家里连只鸡也没杀,马飞腾会很不高兴!”
院子里又像是有人走进了鸡群,显然徐芙蓉的话把不祥的信息从屋里传了出去。
徐芙蓉朝鸡群转过脸,发现那些鸡都在警惕地注视着屋内。徐芙蓉没想到鸡的目光也会充满质感,与她的目光一撞,竟然哗然有声,仿佛两块金属,撞击之后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但徐芙蓉还要说她儿子从塔镇回来吃不上鸡,徐芙蓉说:
“马飞腾一不高兴,笔头子一歪,写你一家伙,看你马金桥老脸往哪儿搁!”
马金桥咧嘴笑起来,瞧着徐芙蓉,像瞧不够似的。
马金桥又郑重了。
“徐芙蓉,你再朝鸡看看,”马金桥说。
徐芙蓉的再次朝屋门外转过脸去,她的身子分明颤栗了一下,她还缩起了肩膀。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马金桥问她。
“咦?怪了!”徐芙蓉满脸惊异地说,“我怎么看到了常舜生的女人刘桂花?我怎么还看到了刘四楞的女人侯丁香?刘桂花侯丁香门也不敲,钻到茄子棵底下干什么?茄子棵都蔫巴了,她们摘不到鲜茄子了!”
马金桥并不回答她。
“那只花母鸡名叫花妮,黑母鸡名叫黑妮,白母鸡名叫白妮,红母鸡名叫红妮,”马金桥说,“还有张春花,刘秋月,王玉兰,李秀梅,它们不是鸡,它们是女人,我养了二十个女人,哦,连上你徐芙蓉,就二十一个——哦,徐芙蓉你她妈在干什么!你怎么拧我?”
徐芙蓉恶狠狠地说:“你胡说八道,我就拧你!我这就去杀只鸡,哄得马飞腾高兴了,让他笔头子一歪——哼,我拧死你!拧死你!看你有脸胡说八道。”
马金桥忙说:“好好,你去杀**,那都是些跟你一样的女人,那都是你的姊妹,你愿杀你就杀吧。你不是把烫鸡毛的水都烧好了么?你下得去手,你就去杀吧,别指望我帮你一把。我也不吃那些鸡肉,它们是我的女人。说不定哪天夜里它们就睡在我的**,它们让我舒服过了,我怎么能忍心吃掉它们?你是不怕的,徐芙蓉。它们是你的姊妹,但也是你的情敌。马飞腾吃不了的,你最好全都吃光。哎哟,徐芙蓉,你他妈真拧啊!你他妈用的劲又加大了!求求你,徐芙蓉,你别再拧了。”
徐芙蓉松开手,悻悻地站起来,拿起菜刀就要往外走。鸡群里又有了咯咯的叫唤声。
徐芙蓉甩着那只拧过马金桥的手,她把自己的手都拧痛了。
但马金桥又咧嘴笑了起来,他撩起衣襟,看着肚子上的青痕。
“徐芙蓉,这里淤了一大块血,”马金桥说,“不过,我很高兴。你再拧我一回,那我就更高兴了。”
徐芙蓉不理他。她就要走出屋门,身子悬在门槛上,前脚已迈到门外,鸡群的叫声也眼看就要连成一片。
“徐芙蓉!”马金桥猛地叫道。
徐芙蓉的前脚就又落在了门内。
徐芙蓉回头看见马金桥已经不笑了,那种严肃的样子她仿佛是头一次看到。
“徐芙蓉,你坐下,”马金桥拍拍另一只板凳,说。
徐芙蓉稍一迟疑,就听话地坐下来。
“你把刀放下。”
徐芙蓉又放下了刀。
“我给你商量一件事,”马金桥慢慢说,“徐芙蓉啊,我想过了,在别人家很不高兴的时候,我们就不能太高兴了,这也是为人处世的事理。”
马金桥接着说:
“现在村里人都很不高兴。村里人耕好了土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土地变成干土。咱家不是有喜事了么?我心里一高兴,早上就起早了些。我高兴得不知做什么好,去地里转了一圈,眼睫毛上都结了霜,但我们还是不能在土地墒情好的时候,把小麦和大蒜种到土里去。本来我也是很不高兴的,但我不能不为咱家的宝贝儿子高兴。我想过了,刚才我在街上就想过了,即使我们心里高兴得直想唱出来,直想蹦老高儿,我们也不能让不高兴的人看出来。你烧好了开水,你炖一锅茄子干那倒还罢了。但你要炖的是一只香喷喷的母鸡,即使咱偷偷把鸡杀了,炖鸡的香味儿也会飘出去,人人就都会知道咱家杀了鸡。在村子里杀鸡这样的事,是不可能把人瞒住的,锅盖封得再严也不行!你得把香味儿全都吸到肚子里去,徐芙蓉,你能吗?”
徐芙蓉低下头来,默然不语。
“你不能!”马金桥看着沉默的徐芙蓉,“那样你就得变成一只气口袋了,我一把抓不到你,你就能飘到天上去。”
“他爹,你说,这可怎么办哪?”徐芙蓉忧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