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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玩儿的
(原载《东海》2000年第3期,《小说选刊》2000年第5期选载)
塔镇有一种油炸食品很好吃。这种食品出自红莲饭铺。去塔镇赶集的村里人都以吃到红莲饭铺的糖馃子为荣。以前村里人手上没钱,能到红莲饭铺吃糖馃子的只有少数,像乔尚七那些人。现在人们有钱了,能吃到糖馃子的人就多起来,但还有一些人吃不上。
刘树礼就是那些在赶集时还吃不上糖馃子的人中间的一个。
这一天,刘树礼从塔镇赶集回来,气鼓鼓地坐在家门口的一块断碑上,破口大骂红莲饭铺。有人走过来了,问他:
“树礼,你在骂谁呐?”
“我在骂王二麻子!”刘树礼说。
“你骂王二麻子可不应该,”那人说,“你在村里种地,人家在镇上开饭铺,两不牵扯的。”
“我就是要骂王二麻子!”刘树礼的拗劲儿上来,还把语气加重了,“我骂王二麻子不得好死,我骂在红莲饭铺吃糖馃子的人被糖馃子噎死,我骂——我要把他们统统枪毙!”
这时候就有很多人围了过来,其中几个还是刚刚赶集回来的。“你们嘀咕什么哪?”他们问道。
那人就说:
“刘树礼在骂王二麻子,还说要‘统统枪毙’!”
“刘树礼,你说要‘统统枪毙’吗?你要枪毙谁?”
眼前的人一多,刘树礼就有些直不起腰来。他嘿嘿笑着。“我能枪毙谁?我枪毙——我自己。”他狡猾地说。他站起来,要从人群中离开,但有一个人马上把他拦住了。这人的嘴角还沾着琥珀色的糖浆,看上一眼都会让人觉得甘甜甘甜的。
“你枪毙谁也不行!”他说,“我李西元今天就要坚持坚持正义。法院没判你刑,你枪毙自己也是犯法。”
刘树礼不由得急出了一脸的汗。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好脱身了。“那我就不枪毙自己了,好吧。我枪毙——”他费力地想着。
忽然听到他家院中的猪在哼哼。“我枪毙猪!”
“枪毙猪也不行!”李西元还不放过他。“猪也要定点屠宰,乔尚七村长多次宣传过了,你怎么还要自行枪毙猪?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刘树礼止不住在心里叫苦连天。“我他娘的!”他说。——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还骂人!”李西元说,“刘树礼,你的嘴又臭又硬,你觉得我们都没办法收拾你是吧。小秋,你去叫民兵连长褚金盛,就说这里有阶级斗争新动向了,刘树礼无法无天,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承认。”
小秋是个罗锅,但他是很机灵的,转身就要从人群里出去。刘树礼忙拉住他,对众人说:
“好好,我承认我承认,我是说过,‘统统枪毙’。”
“那你说要枪毙谁?”李西元继续追问。
最先跟他搭话的人插嘴:
“他刚才说了,凡是在红莲饭铺吃糖馃子的人都要枪毙。”
“啊哈!刘树礼,”李西元睁大了眼,“你也要枪毙我?——且不说我。乔村长也在红莲饭铺吃了糖馃子,你也要枪毙乔村长?!”
人们情绪激动起来。“那还了得那还了得!”
刘树礼瞅个空子,乘人不在意,哧溜钻出去了,一闪身,跳到院子里,把门关上了。接着,人们大呼小叫着,也一起涌上去,啪啪地打门。刘树礼在里面用力顶着。闹了一阵,人们方才散去。刘树礼松了口气,一眼看见受惊的猪躲在猪圈的角落,也在看他。猪的眼神有些让他感动。
又在门后停了一会,刘树礼才走过去,对猪摇摇头,说道:
“猪啊,我怎么能枪毙你呢?你是我的好猪。现在,我还要说,我要枪毙今天在红莲饭铺吃糖馃子的人。我要去吃的时候,他们不让我进去。王二麻子也在随着他们大笑。连王二麻子一块,我就要说,统统枪毙!”
刘树礼的女人是在生第二个儿子时难产死的,而她在生第一个儿子时却满顺当。这很让刘树礼纳闷,有半年时间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女人已经死了。半年过后,刘树礼的纳闷解除,他知道了女人生第二个儿子时也会难产。
现在刘树礼静息下来,蹲在屋门口,这里瞅瞅,那里瞅瞅。他的第二个儿子被他丈母娘要去养了,长子已上了临村的小学。刘树礼看来看去,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不免感到寂寞。
但他对刚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并不想很快走到外面,就在屋里搜出一团发着霉味的衣服,洗了搭在院子里晾衣绳上晾着。
那晾衣绳一头扯在门框上,一头扯在靠院墙竖起的一根木杆上。空气里有一股清爽的气息,那是绳子上的衣服散发出来的。刘树礼忙了一阵后重又静息下来,眼望着湿漉漉的衣服在绳子上微微地摆动,顺着水滴投下不规则的蓝黑色的影子。这根晾衣绳是他和女人一起扯的,可是如今女人在哪里?刘树礼知道怎么看这家里也就只他一个人,他就不去看,目光却渐渐柔和了。
在这目光中,有蓝天的衬托,那些衣服也变得花花绿绿的,轻盈地飘扬起来。而且,他女人的身影也出现了,在衣服中间像有些神仙的样子,也是飘飘的……这情景简直令刘树礼如痴如醉。他什么也听不到了,除了这情景也什么看不到。
扑通!刘树礼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晾衣绳不见了,衣服也像是全飞跑了。刘树礼发着愣。
院子外面传来压低的窃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