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普通身份(第3页)
“你是绍辉,你是中国最优秀的特种兵,你经历过那么多的荆棘坎坷都可以从从容容,为什么你还摆脱不了那些阴影?”
“那些不是阴影,那是噩梦。”绍辉静静流下眼泪,“那么多的好兄弟惨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那些军人,那些百姓,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家庭,那些孩子,那一张张本来可以充满笑容的脸,一瞬间就成为了冰冷的尸体……为什么要有暴力?”
“那是他们的错,你不要用他们做的错事来惩罚自己,你是你自己,你有你自己的生活,隐瞒什么呢?有些事,越隐瞒越清晰,越清晰越痛苦。”女孩轻轻劝道。
这么多年,除了那些一起在死亡里走出来的战友外,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诉说这些话,一字一句触动了他的内心。他哽咽起来:“我自己的生活?我也想要我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吗?我一回来就开始找你,找到你就有了我自己的生活,找间小屋,找份工作过着咱们俩没人打扰的生活,以前,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知道……”
这时,一道亮光闪过脑海,他忽然想起来这些话只有雨嘉知道,也只有她知道自己的过去。他一激灵,猛地坐起身,屋内空空如也,他方才知道自己是做了一个可望不可求的梦。
一阵晚风从敞开的门中吹进,他发现屋门不知何时已打开,他起身去关门,好像真有人进来安慰了他又匆匆离去。在亦幻亦真的夜晚,他傻傻站在门口,有些分辨不清。
第二天,绍辉带着一脸的伤痕去上班,几分钟后,科里传出吴晓筱彪悍的声音:“哪个王八蛋把人打成这样?现在什么世道,都敢打警察了!就算不是警察,欺负这么老实的人还有没有良心!陆强,你出来,这事你管不管?自己的手下都让人打成这样了,你还是个局长,你说你管不管?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陆强阴沉着脸,端着水杯从二楼办公室走出来:“绍辉,怎么回事?”
绍辉遮住脸上的伤:“没事,被狗……不是……被……对了,被狗追,我就开始跑,然后自己摔的……”
“你蒙谁呢?你能自己摔出这副德性?你以为你是行为艺术家,随便一摔就是抽象画?”女人都是这样,不管是美女还是其他,只要撒起泼来,降龙伏虎来了都没辙。
绍辉看了看吴晓筱那紧逼的眼神,想起昨晚为首那人的头顶,脱口而出:“沙皮。”
“噗!”陆强一口水没咽下,直接喷了出来。
吴晓筱对他伸了伸大拇指,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陆强自知理亏,想抓紧结束这场闹剧,于是明骂暗奖,“这事我来处理。绍辉,看看你这副样子,我给你半个月的假回去养伤,别出来给警察丢人现眼!”
于是,绍辉坐了一天多的火车,来到这里与左明见了面。
“这么久了,你还想着那个雨嘉?”左明一听绍辉的伤势无大碍,也就放了心。
“嗯,”绍辉和左明碰碰酒瓶,喝了几口酒,“要不我拼命当上警察做什么?本来想通过公安系统找人方便的优势来寻找她,只是目前还没有消息。”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左明晃晃瓶子,扔掉,顺手又开了一瓶,起身来到炉边翻了翻肉串。
“也倒不是一点没有,我查到了她的家庭地址,可是她们全家已经搬走了,问了问邻居,他们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绍辉看着站在青烟袅袅中的左明,俨然一副职业小贩的模样。
“没有其他消息了?”左明侍弄着肉串问道。
“还有一点,她们全家没有案底。”
左明白了他一眼,用托盘把新烤好的串拿过来,坐下。
“说说你吧,为什么要换地方?”绍辉吃着烤串问道。
左明一口气把啤酒喝下一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跟你不一样,你最起码上过高中,虽然是半身不遂……”
“毕业未遂。”绍辉纠正道。
“别管什么不遂了,反正你有文化,随便考考弄弄的就有份安稳工作。我不行,离开部队只能到处混饭吃,刚刚稳定下来能赚点钱了,唉……”说到这,左明叹了口气。
绍辉知道到关键时候了,又举起瓶子示意喝酒,左明一仰脖把剩余的半瓶啤酒灌下肚,话匣子终于打开了:“阿辉,你不知道现在找份工作赚点钱有多难,像咱们这样的老百姓,攒钱就像滴水一样一滴一滴地存。我不求钱多少,只要能让我的家人过得轻松点就行。你别打岔,听我说,人这辈子就是几十年的事,这几十年弄好了,到晚年就少受点罪,如果这几十年攒不下钱,那就得活到老饿到老。我和你不一样,你有稳定收入,我得为我父母奔波,为我以后的家庭赚钱,我是死是活就这条命了,再说能活到现在也算是赚了……”
绍辉听出左明喝多了,但是没阻止他,任凭他说下去。许久之后,他问了一句:“就凭咱们在部队学的这身本领,只要亮出来,找份丰酬的工作还不算难吧?”
左明大手一摆:“咱混得已经够丢人的了,就别再丢部队的脸了……对了,今天我就没丢部队的脸,你知道吗?在这座城市干点小生意总会有人过来捣乱,我一直在忍,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前段时间我雇了一个小伙子帮忙,小伙子不错,很勤快,有时候还带着他女朋友过来帮忙。今天一帮人在我那喝酒,借着酒疯想欺负他女朋友,小伙子肯定不愿意啊,上去保护他老婆,结果被人家两拳放倒了。说实话,揍我几拳我可以不在乎,揍那小伙子我也能不帮他打架,可是欺负他女朋友,这我不能不管了。于是我就上去把他们打跑了,谁知道那几个人道行很深,叫来三车人拿着砍刀,我一看没辙,只能硬碰硬了,嗝……”
“最后怎么了?”绍辉问道,左明虽然说得轻松,但是他听得出当时场面有多危险。
“也没啥,”左明耷拉下脑袋,“用烤串扦子把几个人捅了,有一个伤脸了……”
“哪个地方?”
“眼……”
“什么?”绍辉惊住了,“瞎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