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3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13章

省级机关厅局干部调整了,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也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大变化,除了像贡世举这样的人没提拔,确实是皆大欢喜了。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郭强突然调整了,而且到省政协任副主席。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郭强的调整,是在大家不知不觉中进行的。等到组织部的同志都知道这个消息时,郭强已经离开组织部了。

奇怪的是,多天不见露面的贡世举,突然出现了。而且气色也好多了。前段时间,贡世举一到办公室就不露面,有人说从没见过他上厕所拉屎撒尿。

范立刚的消息来自何处,没人知道,但他得到可靠的消息,贡世举把他没有提拔的火发在郭部长身上。当然他也恨透了吴兴亮。他认为吴兴亮是郭部长从高校选拔来的,也是郭部长要把吴兴亮提拔起来的。现在郭部长调走了而且是调省政协当副主席,给他出了一口气。

至于省委组织部长是谁,现在说法还很多,贡世举的心情好起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二天早上,范立刚进了组织部红楼的大门,上了二楼,整个大楼还没有一个人,他便卖力地拖起地板,不一会便大汗淋漓。走廊拖完了,又拖楼梯,最后拖办公室。不知何时,上班的人渐渐地多起来了。看到洒扫结束了,谁也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各自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但是今天似乎人人都表现得有些异常,唐雨林一进办公室,就匆匆地出去了,吕建华一会儿进了处长室,可出来时神色很不自然,不一会儿又去了三楼。

听到有人叫他,范立刚有些神经质地从椅子上触电似的跳了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吕建华。吕建华脸色严峻,一句话也没说,范立刚跟在后面。郭部长调走了,大家都在关心谁来当组织部长。想想昨天夜里自己头脑里那些复杂的想象,他觉得太天真可笑了,所有的设想都变成了肥皂泡,化为乌有了。来到处长室门口时,他突然有些紧张、害怕起来了,一种说不清的预兆笼罩在心头,他停住脚步,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刚刚拖地板时汗湿了衬衣还没干,身上黏糊糊的。他顾不得难受,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室内传来贡处长的声音:“请进!”范立刚轻轻地推开门,见贡处长正在打电话,他右手握着听筒,朝范立刚看看,左手挥了两下,示意范立刚坐下来。他继续对着话筒在讲话。

贡处长终于放下电话,瞥一眼范立刚,半天才说:“小范,坐吧!”随后继续忙他的事。这时唐雨林进来了,唐雨林看看范立刚,像是有话要说,两人莫名其妙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但范立刚感觉到唐雨林的目光怪怪的。唐雨林将手里的文稿交给贡处长,转身又离去了。

贡处长看了半天文稿,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范立刚,慢吞吞地说:“小范借到组织部快半年了吧!”

范立刚不知贡处长何意,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贡处长犹豫了一会又说:“你原来是教师吧!教师的职业不是蛮好的嘛,受人尊敬,若干年后,桃李满天下,怎么……”后面的话贡处长虽然没有说下去,范立刚已经不难估计到他要说什么了。在这一刹那间,范立刚的心脏异常跳动起来,他马上开始揣摩贡处长这几句话的含义。贡处长话的意思太简单了,也太堂而皇之了,不错,他原来是中学教师,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早已是乡政府的秘书了,可贡处长却说他是教师。谁说教师的职业不好,谁说教师不受人尊敬了!范立刚突然觉得全身冒火,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尽管他并不知道贡处长原来是干什么工作的,又是从什么岗位调入省委组织部的,但他可以肯定,贡处长和他一样,从娘胎里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都是一丝不挂、光着屁股的婴儿。贡处长肯定不是省委组织部生出来的怪胎,更不可能是省委组织部杂交出来的优良品种。

“小范啊!省级机关公开选拔十八名副厅长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考察干部工作基本结束,所以……”贡处长的话又好像突然间断了电一样,范立刚睁大双眼,等着后面的话,可是贡处长今天好像先天发育不良一样,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在范立刚的印象当中,贡处长平时并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人,记得那次为黄学西的年龄和学历的问题,贡处长不仅黑下脸面,而且语言那样刻薄,那样尖锐。范立刚心想,贡处长啊贡处长,如果咱俩换个位置,会是什么样子?

“小范同志,”贡处长提高声音说,“关于你的工作问题,部领导说了,咱们就先暂时告一段落吧……”

范立刚愣住了,看看贡处长,在这关键时刻,他的话又被卡住了,他不知道,贡处长左一个告一段落,右一个告一段落是什么意思,贡处长的话明显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也许是中午吃了鱼,被鱼骨头卡了喉咙!范立刚终于忍不住了,说:“贡处长,你还是把话说了吧!我怕……”范立刚本来想说“我怕你急出心脏病来”,但他突然觉得这样说有点太不礼貌了,像受到贡处长的感染一样,喉咙里也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小范,说了你千万别接受不了。”贡处长说,“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很长,说句堂而皇之的话,叫做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这时,范立刚才恍然大悟,他的心里反而很平静,好像从没有过的冷静和沉着,微微一笑,说:“贡处长,我想到了,或许多少也有思想准备。”

“小范,你千万别多想,”贡处长冷笑了一声说,“中国近十亿农民过着什么生活,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大学毕业,当一名教师,有那么高工资,应该说是非常幸运的。何况全省六七千万人口,省委组织部才一二百号人,哪能都挤到省委组织部里来呢?”

听了贡处长这番话,范立刚大笑起来,是啊!贡处长的觉悟真高。贡处长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难怪贡处长盼着早点从省委组织部调出去,不过不知道贡处长为什么不要求调出省委组织部去当教师,或者当农民,而要当厅长呢?

贡世举看着范立刚莫名其妙地大笑之后,他担心范立刚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神经受到了刺激,于是进一步安慰道:“你能有机会借到省委组织部那是非常幸运的,但是,据我所知,当时一定向你说清楚了,只是借用一段时间,并不是一定就调进省委组织部。不管怎么说,总算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几个月,也算是一段光荣历史,辉煌过几个月,可谓见过世面了!”

范立刚越来越不明白贡处长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甚至他觉得贡处长有点像街头那些卖狗皮膏药的骗子,用当今最时髦的话来说,叫“忽悠”。贡处长就像那个《卖拐》小品一样,竭尽忽悠之能事。不管怎么说,范立刚还是把他在黄学西的考察材料上得罪了贡处长联系在一起了。在这一瞬间,他回忆起当时天臾县委组织部给他开介绍信时,武部长说省委组织部的通知是借调,也就是说先借后调,而今,贡处长已经说得很明确,所谓的告一段落,实际上是结束了借用,不存在调的意思了。范立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马上结束这段光荣的历史,让自己的生活告一段落,权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多少美好的东西消失和毁灭了,世界还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生活在继续着。然而生活中的每个人却在不断地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生活永远都是美好的,人的痛苦却又时时在发生……是啊!正如贡处长说的那样,全省六七千万人口怎么可能都挤进省委组织部呢?这样一想,范立刚的心里也就豁然开朗了许多。

“至于天臾县委组织部那里,”贡处长又说,“我会打电话向他们说清楚的。不要再三心二意的了,把教师当好,前途同样是光明的。”

范立刚一愣,难道贡处长把他又调回二中当教师了?如果贡处长真的又把他还原给二中当老师,那贡处长管的也太多,手也伸得太长了吧!那贡处长这个省委组织部的机关干部处长的权力范围扩大、延伸得也太惊人了。范立刚的目光死死盯在贡处长身上,不知为何,贡世举却避开范立刚。

范立刚到底是怎么离开贡处长办公室的,他已经没有一点记忆了,回到办公室时,范立刚有些坐立不安,好像同志们看他的眼光都变了。是啊!你现在算什么?什么也不是,本来自己在省委组织部就低人一等,省委组织部的等级比任何单位都界限分明。部长是省委常委,位高权重,在全省干部心中是赫赫威名的角色;副部长虽名气不小,可得在部长授意下工作,必须听部长的指挥;而那些处长们从另一个层面讲,却又是一些实权派人物,领导们日理万机,而干部选拔、考察上的具体工作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就像贡处长那样,他不仅管着十多个工作人员,而且掌握着考察干部的权力,一个干部怎么考察,群众测评什么结果,考察材料如何写?部长们是不可能去过问的,因此处长们也就成了一个特殊人物了;副处长以下的都是具体工作人员,他们是组织部的最基层群众,他们好比是皇宫的太监,只有离开组织部,到市县,或者到其他部门,他们的地位才发生变化。而范立刚呢,在借调阶段,只是省委组织部的等外公民,只有从借到调进组织部,才能成为最基本的群众。现在,这个机会没有了,只要迈出省委组织部的大门,他再也不可能跨入这幢大楼的大门了。

范立刚呆呆地坐在机关干部处办公室的那个临时座位上。自从贡处长和他谈过话之后,他突然间有些魂不附体似的,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即离开省委组织部。但是却又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离开,是告别,还是永别?是高兴,还是悲伤?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留恋唐雨林。他到省委组织部之后,一直是跟着唐雨林外出考察干部的,他不仅向唐雨林学到了许多考察干部的经验,甚至和他产生了一定的感情。他想,唐雨林一定了解一些关于他的情况,他似乎也感觉到唐雨林有话要对他说,冥冥之中,也许这就是他不肯马上离去的原因吧!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快下班时,唐雨林才风风火火地进了办公室,这时正好办公室没别的人,唐雨林悄悄地来到他身边,低声说:“立刚,你还不走?走吧,在省委大门外左边人行道上等我。”

范立刚点点头,深情地看看唐雨林,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又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立刚准备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可是又一想,自己在这个办公室里一无所有,但是他还是打开抽屉,把那几本《组织工作研究》杂志和两份干部考察材料的范文理了理,轻轻地把抽屉推进去,又用钥匙锁了起来,就在这一刹那,钥匙掉到地上了,他拿起钥匙,重新将钥匙插进抽屉的锁里,拿起公文包,怀着依恋不舍的情感,最后看一眼这间办公室,迈着沉重的脚步,踏着楼梯,往楼下走去。

出了省委大门,范立刚站在雄伟壮观的省委大门前,顿时,当初报到时的一幕浮现在眼前。那时,他是何等的激动和兴奋,怀抱着远大抱负和对未来的憧憬,将自己的前程描绘得如诗如画,然而,现在一切都破灭了,他觉得自己突然间由一个制高点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所有的理想和冲动顷刻间都化为泡影。回到天臾,回到乡里,并没有什么,继续当他的秘书,也照样吃香喝辣的。用贡处长的话来说,中国十多亿人口,都能像他这样生活着已经很不错了,比起十亿农民来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了。可当他转念一想,当初他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时,有多少亲朋好友,同事,甚至包括县委组织部的那些人,既羡慕他,又多少带点嫉妒。现在他突然回去了,他怎么向这些人解释?不用说,谁都会想到,是不是他在省委组织部这段时间出了什么问题。

范立刚在省委大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虽然下班高峰期已过,但是从省委大院里走出来的人仍然不断,他觉得这些人太傲慢,太自信了。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出了大门,范立刚才急忙向左边躲过去,心情越发沮丧起来,悔不该为了一时的痛快,惹怒了贡处长,其实细细想想,黄学西到底哪年出生,到底是高中毕业还是初中毕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就是说黄学西刚出生的,才三岁,或者说黄学西是博士毕业,黄学西由副“立刚!”

听到叫声,范立刚忙回过头,原来是唐雨林,范立刚停住了脚步,向前来的唐雨林苦笑了一下,唐雨林伸出手,范立刚一把抓住唐雨林的手,唐雨林用力地握着,半天才说:“立刚,我真的没想到……”

范立刚只觉得心头一热,委屈的泪水蓄满了眼眶,过了一会儿,才强忍着痛苦,一边用力握着唐雨林的手一边低声说:“唐处长,谢谢你……”

唐雨林轻轻地在范立刚的肩上拍了拍,说:“你呀,你还不了解省委组织部,你太耿直了,吃一堑长一智吧!记住这句话,‘直如弦,死道边;弯如钩,能封侯!’谁掌权谁都希望用那些听话的人。接受教训啊!”

范立刚无奈地点点头,他知道,唐雨林是真心对他好,是真诚地劝告他,然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教训再深刻,省委组织部是不可能调进去的了!也许这个遗憾只有带进火葬场去了。

“你打算什么时间回去?”唐雨林问,“我到时来送你。”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