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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莫由省委组织部的红楼静静地伫立在省委大院里。几十年沧桑,它的颜色依然与众不同。不久,机关事务管理局又在一次重新粉刷,土红色更加鲜艳了。但没有多久,有人传出消息,说组织部的四层红楼不够用,要求机关事务管理局在上面再加一层。这几天就有工程人员勘测测量。范立刚听到这个消息有点不大相信,当初葛恒耕死后风水先生提议过这个方案,大家认为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现在真的要加盖一层,到底是什么原因?
全省十一个市的换届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何时召开代表大会,得先选代表,可安排代表又必须在确定领导的基础上才能进行。
从炎热的盛夏,到凉爽的秋天,转眼又进入冰天雪地的寒冬。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之际,这天,天空飘起细细的雪花,雪花落在组织部的红楼上,形成美丽的图案,瞬间就消失了。
范立刚一进办公室,脱去外衣,匆匆去了驼副部长办公室。
驼铭说:“立刚,后天省委召开常委会,专题研究干部。有关市县干部的材料由你负责认真审核,以便常委提出问题。”
十二月十八日一大早,范立刚就赶到办公室了,全处的同志都到了,依然是在办公室待命。接着郝部长来了,驼铭也到了,郝国渠说了声我先走了,你们马上过来。
范立刚上了驼铭的车,三分钟就来到省委书记楼,他们来到常委会议室,室内灯光通明,桌椅一尘不染,中间是一张大大的椭圆形的淡黄色会议桌,周围可容纳二十多人的坐位高靠背软垫坐椅上套着洁白的沙套。四周靠墙一排长桌,地上铺着猩红色地毯。范立刚跟在驼铭身后,手里提着一捆材料,进屋后把材料放到后排的桌子上。这时侯书记和郝部长一边低声讲话一边走来了。
服务员端着消毒盘,把一个个茶杯放到桌子上。侯向把他的公文包放到会议桌正中的位置上,常委们陆续进来了。大家依次而坐,这时范立刚才发觉,侯向的左边坐着省长蒋习宁,右边是省委两位副书记。然后常委们依次坐下。范立刚拿着材料从侯书记、蒋省长发过去。
室内鸦雀无声,个个都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名单,又过了一会,侯向抬起头,环视一下会场,说:“各位,我们现在开会。”他停了一会,慢慢地翻动着面前的名单,接着说:“今天的省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干部,全省十一个市明年都要换届,目前,准备工作正在进行,现在重要的是干部问题。半年多时间里,我们省委领导和省委组织部广泛听取省四套班子领导意见,并且深入到各市接触了四套班子的领导,省委组织部又进行了全面的考察,经过反复酝酿,提出了具体方案。现在大家拿到的干部调整名单,是省委组织部提交常委会讨论的名单,大家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现在请组织部汇报。”
范立刚按照印好的常委会议记录的格式,填空式的把时间、地点、出席人、主持人、列席人一一填好,这才抬起头,朝那些常委们看去,个个衣冠楚楚,表情严肃。他们此时的心情和表情任你有多高才能的天才家也很难判断出其中的奥妙。唯有省委书记侯向是与众不同的,他坦然而自若,高傲而自信,甚至他那极显得高尚而富有涵养的脸谱和分布在全省未来十一个市的书记市长们的脸谱是一致的。
而组织部长郝国渠尤其显得另外一种含蓄而隐晦,他坐在常委们中间,却很不自在,作为省委组织部长,在这样的场合,除了省委书记,他是最具有权威的一个人,他手中抓着的一大把名单,就等于抓着这两三百人的命运,他的一票仅次于侯向。不,此时在坐的常委们若是举手表决时,他却又无权举起那双高贵的手。他还不是省委常委,在中间就坐的十三个人里,唯有他不具备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见他拿着材料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立即就把材料放到桌子上。他没有抬头,刚说了一个字,觉得喉咙沙哑了,急忙喝了口水。
侯向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了,把目光从郝国渠移向常委们,微微一笑说:“请大家认真看一下组织部的这个方案,我觉得这是一个最成熟最全面的方案。”
郝国渠趁势喝了两口水,再次清了清了清喉咙,他只要在官场上说话,从来就慢条斯理的,现在他把节奏放得更慢了,特别是这开场白,斟酌着每一个措词,讲着前一句,琢磨着后一句。绕了半天,才开始一个市一个市地读着每人名单,从某人的姓名、性别、出身年月开始到原任职务,最后才托出拟调整的方案。每一个人介绍结束后,又停顿了很久一段时间,这当然是让常委们思考的了。这种进展速度很慢。一个市总有二十多人,时而会有人发表一番议论,往往都是侯向说:“人无完人嘛,我们要一分为二来看待干部嘛!”大家才又恢复那极富涵养的随和而空洞的面孔。
谁也没有预料的是下午临下班时,研究到第六个市的干部时,原方案的市委书记也是侯向拍板的,在郝国渠介绍之前,侯向说:“关于梅州市委书记人选问题,原方案的魏齐同志暂时放一放,省纪委有些情况正在调查之中,关于魏齐的问题和工作,下次常委专门安排时间讨论。所以梅州市委书记建议由西臾市委副书记江彪同志担任。因为魏齐的问题是刚刚才发生的,所以还没来得及和组织部碰头。”
常委们有的抬起头,看看侯向又看看郝国渠,他们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不同程度地发生难以察觉的变化。郝国渠愣了一会,站起来向范立刚招招手,范立刚大步跑过去,郝国渠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范立刚立即转身回到座位上,迅速地找到江彪的考察材料,看了好一会,送给郝部长。只听郝国渠说:“各位书记、各位常委,关于江彪同志任梅州市委书记的问题,由于省委组织部会前没有接到通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严肃的会场发出几声低低的声音,侯向瞥了郝国渠一眼,目光有些怪异,随后又向抬头的常委们微微的一笑。郝国渠又说:“大家知道市委书记一职,在全省那么多领导干部中处于十分重要的地位的,按照中央任用干部的规定,请大家再研究,江彪同志从县委书记到副市长到市委副书记还不到两年时间,现在突然任市委书记……”他没有说下去,手里拿着材料,目光在常委们身上慢慢移动着。
这时省长蒋习宇摘下眼镜说:“关于梅州市委书记的人选问题,魏齐暂不讨论任职,我完全同意,说明我们省委对任用领导干部坚持原则,态度鲜明,以后问题搞清了,没有问题也不会影响使用的。我想组织部的意见应该考虑,我们一向都是注重领导干部在下一个职务任职时间的,何况一个干部破例提拔了,对其他人会有连锁反应的。”
侯向说:“关于江彪同志任梅州市委书记一事,我是经过反复考虑的,虽然江彪从县委书记到副市长、市委副书记不到两年,但是他担任县委书记时间较长,又是一位出色的县委书记,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是我们省委组织部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培养的,所以尽快给他压担子,也是锻炼培养干部的重要途径。”
常委们大都抬起头了,但那一张张脸,仍然严肃、随和,让人很难看出其中的倾向性。蒋习宇双手按按桌子,充满官场智慧地微微一笑,说:“是不是请组织部马上研究一下,拿出你们的方案来。”
侯向看看蒋习宇,显得极富于涵养而又民主地说:“郝部长,请你们马上研究一下,拿出你们组织部的方案来,时间二十分钟。好,我们大家休会!”
郝国渠昂着头朝驼铭走来,他似乎觉得全身轻松起来,他没有朝常委们看一眼,目光平视,心里觉得今天才真正像一个省委组织部长。驼铭和范立刚站起来了,三人相互看了看,跟着郝国渠出了常委会议室。
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门正开着,郝国渠进去了,驼铭和范立刚也跟着进去了。郝国渠笑笑说:“我们商量一下,现在我们不管是谁的意见,只讨论江彪是否符合市委书记的条件。”
驼铭和范立刚相互看看,都不知道说什么,范立刚心里觉得郝部长今天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有些陌生。他甚至为他捏着一把汗,毕竟他当省委组织部长已经一年多了,省委常委还没任下来,如果这时和省委书记侯向意见不一致了,那这省委常委还能当上吗?但却又感到郝部长的意见是非常正确的,固然这不能算临时动议干部,但是要选拔市委书记,那是无论如何也排不到江彪的。难道西臾的干部都超群出众吗?就在刚才最后蒋省长发言时,范立刚粗略计算了一下,这次调整的九个市市委书记有三个是西臾人,原有的两个市中有一个,这样十一个市委书记居然有四个是西臾的,而市长也有三人是西臾的,至于市委副书记、市委常委、副市长、人大正副主任、政协正副主席有15%之多是西臾干部。他不知道郝部长和驼副部长是否发现了这个秘密。
郝国渠沉默了一会,对驼铭说:“老驼,怎么不说话呀!你得有个态度,还有小范,现在我们三个人就代表省委组织部,必须形成一个意见。”他看看表说:“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
驼铭摸了摸后脑说:“郝部长,我支持你的意见。你是正确的,梅州的市长刘光勇可以接替市委书记嘛,人家在市长位置上干了那么多年,工作干的很出色,为什么不能当市委书记呢!”郝国渠问:“那市长呢,江彪不能当市委书记,就能当市长了?”
驼铭说:“再选他人。”
范立刚红着脸说:“郝部长、驼部长,这样的干部本不该我发言的,也轮不到我发言,但是时间紧迫,我有一点看法,不正确的请二位部长批评。”
郝国渠和驼铭一下子把目光集中在范立刚身上了。郝国渠说:“小范,你说,没关系。”
范立刚说:“我想现在最好的办法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江彪任市委副书记主持工作,缓兵一步,而且是省委组织部讨论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