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一座桥(第1页)
天堂里的一座桥
花码头镇北,无边无际的肥沃的水稻土壤中,长着一座流着泉水的小山,山上山下覆盖着橘子树,有一些橘子树有百年树龄了,但是开花结果的劲头一点也不比青壮年的橘树差。这个地方,大家都叫它“橘子园”,而我们叫它“天堂”。
橘子树生长的地方,几乎没有野草,守园的老汉是干活的好手,我们叫他“老酒鬼”。“老酒鬼”凶悍跋扈,裤裆纽扣经常忘记扣好,别人忘记扣好,会引来一阵笑声,但是当他忘记扣好裤裆纽扣时,大家会更害怕他,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像和所有的人宣战。在刮风的日子里,他喜欢端着他的酒壶,裤扣松开,一边溜达,一边喝酒,骂我们没听说也没见过的一些女人。骂得多了,大家也知道仿佛是这些女人抛弃了他,让他孤独一人,一无所有地活在这个冷漠残酷的世上。他的狗低头跟在他后面,对他的骂声百听不厌,看见小孩子就缩紧瞳孔,悄没声地龇一龇大白牙,表示心里的厌烦。我们给狗取了个名字叫“撒旦”,当然只能在背后这么叫。我们见了“撒旦”,心里总是发慌,大气也不敢喘。要是让它来管理学校,那才是物尽其用了。
我刚才说了,“老酒鬼”有个优点,做起田地里的活是一把好手,肯下力气,专心致志。所以这橘子园里赏心悦目,没有一根杂草,除了青翠光亮的橘树就是干干净净的泥土,像一幅绣出来的光溜溜的画一样。我们爬到一棵低矮而茂盛的树上,藏在里面。树枝低垂,心形的树叶长得密密麻麻,掩盖了我们的身形,也能挡风遮雨,甚至降低了我们的说话声。我们把这棵树叫作“伊甸”。
橘子园西边山坡下,有一座两块厚木板搭起来的小木桥,巴弟来赴会的时候,要从她的小村庄里走出来,穿过这座小木桥来到“伊甸”树里,为了安慰她独自赴会的辛苦,我们把这座桥命名为“天堂之桥”。
她是我们当中唯一的女孩,她家都是女孩,叫什么“招弟”“来弟”“引弟”“盼弟”……我们当初不想让她参加,因为她不是我们村子里的,又是女孩。但是她用她的方法征服了我们的心,去年端午节那天,她带给我们一人一个大肉粽,是她亲手包的。她打动了我的心,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她最爱玩的东西就是几张包粽子的熟芦苇叶,因为没人看管,她三岁时跌在一条小水沟里淹死了。
除了她,我们的成员还有成大伏,他父母在火鸡养殖场工作,我们就叫他“小火鸡”。他的脸蛋也总是红红的,确实像一只小火鸡。
区北辰,他的绰号叫“出头鸟”,他喜欢打架,班主任老师总是一边罚他抄写单词一边说,区北辰啊,你怎么总是当出头鸟呢?
还有金球,因为他胖,我们叫他“胖球”。
我是领袖,我让他们叫我“耶稣先生”。
他们不肯叫,我就抽巴弟的耳光,她一哭,大家就赶紧叫我“耶稣先生”了。我以为巴弟不会再来了,她还是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了。她说在家里“很难过”,我们都知道“难过”这个词是怎么回事。我上前拥抱了她,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散发着热气,热腾腾的像炉子里刚烘好的山芋,让我想起我那死去的妹妹,她整天吃山芋,浑身散发出山芋的气味。巴弟脸上流着的泪,我一点也不陌生,这种眼泪名叫“委屈和伤心”。我也曾经这样流着委屈伤心的眼泪,无数次。
我们这个五人小集体叫“未来福音”,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我们都喜欢这个名字,它让我们感到未来是光明的。六年级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他没老婆,生活过得一团糟,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骂我们是社会的负担,是一群光会消耗地球能源的寄生虫。有一次他还说,他好想当希特勒,这样他就可以消灭我们这些对社会无用的人。我想了一夜,第二天鼓足勇气去找校长,把班主任的话告诉了校长,校长也是个中年男人,听了不气恼,反而大笑起来,还说,好玩好玩。
我的爸爸是我妈妈在游戏房里捡回来的。我爸爸从外地来到这里,找不到工作,整天耗在游戏房里,欠了游戏房好多钱。正好我妈妈也在游戏房玩,她当时怀孕了,让她怀孕的那个人逃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妈妈一眼就看中了我的爸爸,替他偿还了一部分欠债,把他领了回家。她睡的小**从此多了一个固定的男人,然后又多了我。我叫这个男人爸爸。我妈妈是个喜欢享乐的人,我爸爸也一样。他们总是手拉着手去镇上的小饭馆聚会,就是五六个人花三十几块钱吃一顿的那种聚会。我那天告诉他们班主任和校长对待我们的态度,我爸爸冷静地说,我们就是低人一等的。我妈妈则不冷静地说,我们就是低人一等的,怎么样?她刮了我一巴掌。
我们五个人都在蓝湖民工子弟小学读书,男孩们都是六年级,只有巴弟是三年级。我们中的许多人读完小学以后不会继续升学。当地孩子从不与我们在一块玩,他们的家长不让我们与他们的孩子在一起玩。除了我们没有前途,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的家长大部分信基督教,而本地人信佛教。
陈镇长的孙女我认识,她是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她穿着白色蛋糕裙在公园里滑滑轮的样子就像天女下凡。有一次我替我奶奶拎着菜篮子去卖菜,她跟着她的保姆来买菜。我就对她说,嘿,千金大小姐也上菜场?她刚想和我说话,那个保姆就一把拉开了她,毫不避讳地对她说,不要和这些外来人搭腔,他们乱发传单。
她说的乱发传单我也有份,有一阵子我们这些孩子被大人安排着,站在自家屋后,朝路过的人散发红传单,劝说人信仰耶稣。这件事大人们只干过一次,以后再也没有干过。
我告诉“小火鸡”他们,我是这样面带讽刺的微笑说,嘿,千金大小姐也上菜场?“小火鸡”他们都大笑,好像我打了一个大胜仗。虽说我挺幽默,功课也好,体育更出色,但在有些人的眼里跟要饭的差不多。不然为什么专门搞了一个民工子弟学校把我们集中在一起?
我们的五人约会是随心所欲的,谁想约会,都会事先告诉我,由我通知另外三个人。晚饭以后,六点左右吧,我们陆续到达“天堂”,藏在“伊甸”树里,讲述自己的伪造人生,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吧,大家讲完,各自回家。
我们心照不宣,对所讲的内容都不提异议。每次讲完故事回家,我们都像充完气的轮胎。对此,我很有成就感,是我提议大家聚会时每人讲一个故事。爸爸骂过我是一个“坐牢胚”,我不是,我是“耶稣先生”!
今晚赴会前,我拿起一个捡来的邓丽君唱片,穿上我的假“李宁”跑鞋,左脚的鞋带断了一截,已经没法系上了。我与爷爷说过,与奶奶也说过,我也给我的爸妈打电话说了,没人听我的。爷爷还说,他小时候根本不穿鞋,大冬天的都光脚在地上走。现在条件好了,都有鞋子穿。爷爷说完以后就去了村子里的小教堂。那个小教堂不过是一座废弃的石料加工厂。
我打开门,月光洒了一地,村子里没有路灯,反而能看见雪亮的月光。走了几步,我脱下鞋子藏到一个稻草堆里面。光着脚走路,不太习惯,但是感觉挺好,我迫不及待地要把我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我保证他们听了我的故事以后会对生活充满幻想。
哦,我还得说一下,今天是我十二岁生日。与平常一样,没有人替我庆生。民工子弟小学的孩子,基本上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我今天要讲的是,如何在吴郭市中心的大商场里看到了邓丽君。上个月,我和我的爷爷坐了公交车进城玩,正好看见邓丽君也在商场里玩,她带着一大帮人,好像要在蓝湖边上搞音乐会。我上前让她签名,她就给了我一张她的专辑。听说她喜欢吃此地的白沙枇杷。可能是她爱吃枇杷的缘故,她的脸长得滚圆,有点像巴弟的大饼脸。
我能想象大家听了这个故事会咧嘴而笑,正如我为他们的故事高兴一样。我清楚地记得每个人讲过的最精彩的故事,离见面还有一些时间,我不妨一一道来。
首先要说巴弟讲的故事,我把她看成是我的妹妹,所以她有一些优先权。她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她讲出这个故事着实让我们大家吃了一惊——她能这么讲,真不容易。
她说,其实,她父母亲生过两个儿子,这两个哥哥长得一副贵人相,有一回,一个算命的来家里说,他们命中该做富贵人家的孩子,一生不愁吃喝玩乐。于是,又有一天,家里来了一对没儿子的贵人夫妻,把两位哥哥领走了。从此,她父母生了一大堆女儿,再也没生过儿子。她盼望这两个哥哥长大以后来认亲妹妹。
我们听了都替她鼓掌,希望真有那么一天,她的有钱的两位哥哥降临她的寒酸之家,拯救穷苦的妹妹们。
“胖球”的故事,每次都比较简单,几句话就说完了。他最精彩的故事是说他家与邓小平家里有亲戚关系。
与巴弟的故事相比,我宁愿听“胖球”的,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只要假装相信就好。但是巴弟这个故事,你不知道是相信好还是不相信好,它让你产生怀疑,让你对怀疑产生怀疑。到临了,不管你信不信,心里总是有点酸酸的。
“小火鸡”最值得称道的一个故事是关于外星人的,他看见了外星人,外星人给了他一个大钻石,这个钻石被他妈妈藏了起来,等他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花费。
听完这个故事,我们一声不吭。“小火鸡”赶紧说,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是我爸爸看见的外星人。
“未来福音”的四个男成员相视而笑,扮鬼脸,推推搡搡,巴弟对此没有感受,只有男孩们才有这种婚配的期待和焦虑。
“出头鸟”区北辰的故事与海洋有关,他说他有一位叔叔,在美国生活,叔叔带着他从上海坐上远洋轮船。从中国到美国,历时半年。途中他看到成群的大鲸鱼、成群的大乌贼、成千上万的海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