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1页)
他的血液在慢慢变凉,想解释又觉得茫然。
贺归山看他在屏幕里脸色逐渐刷白,知道逗得狠了,心里酸痛生出悔意来。
“杳杳。”他叫,“看着我。”
陆杳瞪着一汪大眼睛,仔细看镜头里贺归山其实没什么怒意,嘴角微微上扬,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很浅的笑意。
陆杳才反应过来,热度从脖子漫上来。他想把手机挂了,又觉得不太礼貌,就短暂合在桌面上,只听手机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们羌兰人认为,穹吐尔能听见你心里的每一个声音,所以它又叫‘万愿之耳’,什么都瞒不过它。”
陆杳打开窗,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山脊,穹吐尔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贺归山的声音稳稳地透过手机传过来。
“所以杳杳,别怕。”
这是陆杳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心里某个悬空的地方,终于被轻轻托住了。
第二天,陆杳就回民宿。
他与贺归山选了夏哈县的一家土地资源研究所,网上匿名提交预约要求对这片水土重新检测。
这流程他们本以为要等上一阵才有回音,未料三天后研究院就打来电话,委婉转达了土地局的意思,说要求接手他们的检测,需要他们把手上现有的证据统统交付出去。
贺归山一点都不奇怪匿名的为什么还能追踪到,人家电话打来就是明摆着威胁的。所以他都没质问这事儿,也没给肯定答复,只说回头整理下再联系他们。
之后那几天,图雅和他都发现,民宿像是被人监视了,但那些人什么也不做,就只监视他们,兢兢业业一天二十四小时轮岗,民宿前后最后去全方位都被严密覆盖。
贺归山找噶桑,噶桑带着几个同事过来抓人,结果人家提前知道风声,一早就跑没影了。
这事儿显然是明着来不行,贺归山叫上巴特尔和桑吉,偷摸从山后面绕过来,大半夜把两人逮了个正着,本来还担心那些人会动粗,甚至带凶器,结果人家哆哆嗦嗦说自己就是个拿工资的可怜牛马,上面指派他们下来干活,他能说不吗?他难道逢年过节不想举家团圆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他们也不能真把人家怎么样。
目前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自己被监视了,再联想到那个被掉包的检测报告和突然强制转交到土地局的检测,显然这件事的涉猎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广。
事情到这一步卡壳了,但陆杳又怎么会放弃,他又连续几天悄悄溜过去找那人,帮他端茶倒水陪他聊天。
第一天,男人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天,他骂了句“滚”;
第三天,陆杳靠在冰冷的墙边,看他咳得喘不上气,他从怀里拿出瓶药水,默默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我妈也被关在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没办法把她带走,她发病,他们就把她手脚捆起来,像野兽一样关着,我什么都做不到。”
男人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要,我们总得试试。”
男人闭上眼,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年轻、意气风发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自己,、最终却被埋进矿井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再睁开眼时,他费力地从衣服暗层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有几张巴掌大小的纸,虽然有些老旧但能看出来被保护得很好,上面的笔迹清晰完整,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红色公章。
“最早那批的水样和土壤检测报告原件,被我偷偷藏起来了。”男人的声音在哆嗦,但盖不住眼里兴奋的光,“我知道你们在查,我告诉你,当年陆正东给的那些全是假的,那些报告做过手脚,干干净净屁都没有!他以为天衣无缝了,他以为证据都销毁了!天道好轮回,他陆正东跑不了的!”
他把那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猛然塞进陆杳手里。手指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在介入这件事之前,陆杳研究了很久非法开矿的相关知识,这个病区的人从皮肤到牙齿都有显著特征,意味着毒素应该在他们体内残留了很多年,也就意味着这些人都是大型活体标本。
要给这件事加砝码,就要把活体样本顺利送出去,县城不可靠,但比羌兰要安全不少。
贺归山现在的情况要合理瞒过监视的眼睛很难,但陆杳是个盲区,陆正东的人尚不知他与贺归山的关系,老东西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征地这件事上,就更不会在意他这个亲儿子的去向。
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疯长。
他谎称陆正东这几天要回疗养院,于是请了假,瞒着贺归山一个人跑去药店买了一些抽血工具,先找轮椅上那人采了样,又接连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管一管的血往外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