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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一浪又一浪地席卷岸边,海鸥鸣叫着,在海面上翱翔。一轮红日东升,红色的朝霞铺满海天相连的港口。大集装箱被缓缓吊起,货轮鸣笛。气势磅礴的滨海从温暖的梦中渐渐苏醒过来,摩天大楼竞抒风韵。这座曾经沧海的都市激**着青春的**,透射出非凡的生命活力,焕发出蓬勃的力量。
港口坐落在富宁镇的入海口。年富力强的高天山是富宁镇的镇长。这个挺拔帅气的中年人气质里浸染着这座城市的气息。彬彬有礼,思维缜密,作风严谨,富于创新。他就像这座城市,散发着必胜的信心,绝不放弃一丝机会,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创造着奇迹。
周末,眼看到了下班时间,高天山还在开会,声音很高,火气很大。对于高天山这种言无不尽、直抒胸怀的作风,富宁镇的干部是既怕又爱,有时候还多了点无奈。摊上这样一个工作狂似的行政长官,大家只能紧跟步伐。高天山就像这座**四射的城市一样充满了力量,在搏击着命运,憧憬着充满希望的未来。
区委钟书记最近忙得不亦乐乎,除了要考虑经济发展的大事,还得考虑援疆干部的选拔事宜。2010年5月,中央召开了援疆工作会议,把援疆工作提高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市委专门传达了会议精神,把所有的干部思想都统一在了中央精神上。援疆是深入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拓展我国经济发展空间的战略选择,是我国实施互利共赢开放战略、发展全方位对外开放格局的重要部署,是加强民族团结、维护祖国统一、确保边疆长治久安的迫切要求,是全体中华儿女的共同责任。眼看着新一轮援疆工作即将开始。按照市委要求要在一个月内组建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挥部,抽调一批在一线工作、德才兼备的优秀干部奔赴新疆南部地区进行援疆。这是一件政治任务。这些干部代表了滨海干部的形象,能不能完成党中央交给的任务,不但要品行端正,还要能再创佳绩。
钟书记知道自己的责任,马虎不得,已经安排区委组织部一次次考察筛选了后备人选,刚从市委回来,就要听汇报。组织部部长张铎拿了三份简历递给钟书记审阅,三个候选人分别是:建设局局长、文化局局长和富宁镇镇长。
钟书记看完三个人的履历对张铎说:“我还是喜欢这个高天山!”张铎说:“富宁镇发展优势并不明显,他高天山愣是通过四年时间做到在全区各乡镇中招商引资规模最大,经济总量第一!”钟书记肯定地点点头,说道:“党中央国务院号召全国十九个相对发达省市对口支援新疆,关系到国家战略,市委领导多次强调,要派遣最优秀的干部援疆。兹事体大,马虎不得啊……高天山的工作能力,我不担心,就是这个脾气……”
张铎点点头,说:“他父亲是五十年代的老军垦,高天山出生在新疆疆南县,到七岁才回滨海。说起来也巧了,我们对口支援的单位就有疆南县。最麻烦的是他的家庭问题,他父亲瘫痪,和妻子夏雪又离婚两年多了,十二岁的女儿还在上学。还有,夏雪作为滨海市医疗系统骨干也被选定援疆了。他要是再一走,老的老小的小,这个家可怎么收拾?要不然,还是另选个人吧。”
钟书记听完张铎的汇报有点犹豫,沉吟着说:“你再跟高天山沟通一次,听听他本人的意见。”张铎点点头。作为组织部部长的他知道,面临国家责任当前的时候,作为区委书记,他更多地会考虑大局,家庭的因素不会成为选择的主要理由。
高天山的前妻夏雪已经和高天山离婚两年,一直独居着。但仍然还把高天山的父亲高焕先作为自己的老人、作为女儿高婷婷的爷爷照顾着。今天夏雪抽空来到医院,要保姆小芹学习一下护理知识,她给老人按摩着双腿,做示范。高焕先嚷着要出院,夏雪无奈地看着老爷子,说道:“再观察两天,粥样动脉硬化很严重,必须引起重视。这次算是侥幸,回去以后要适当增加蛋白质,吃点海鱼、豆制品,少吃甜食少吃盐。早起和睡觉前要多喝水,按时吃药,酒必须戒。”
高焕先看着唠唠叨叨的前儿媳又感动又无奈,点点头。夏雪把高焕先的腿放进被窝里,起身要走。高焕先说道:“天山一会儿就过来接我回去,你们见一面吧。”
夏雪不愿在这个时候见到高天山,推脱自己还有一台手术要做,出了门。高焕先眼角有点湿润,感叹道:“多好的儿媳妇啊……”一旁的小芹仿佛并不认可,做了个怪相。
高天山有每天运动的习惯,工作之余打篮球是他缓解压力的良方。篮球运动馆里,高天山享受着飞身上篮的快意。张铎来到球馆找高天山。
张铎说道:“组织上考虑安排你去援疆,想听听你的态度。”高天山若有所思地说:“组织上要求,我肯定会服从。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吧?”张铎笑道:“能不知道吗?父亲有病离不开,女儿要照顾,老婆又离异,家庭失败的典型。安排援疆人选,组织上是慎之又慎,要不是你高天山太出色,组织上也不纠结了。”
高天山听张铎这么一说,知道再解释也于事无补。
高天山开车去医院,接父亲高焕先回家。高焕先问儿子:“夏雪要去援疆,你连个态度都没有吗?”高天山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说:“爸,我们都离了两年多了,她走不走……”
高焕先不满地打断儿子:“你也别那么自以为是,夏雪走了,你再也找不着比她好的!”高天山不想惹父亲不高兴,没说话。小芹一向对夏雪不怎么满意,插话道:“夏雪当医生,那是顶呱呱,说话干事像个盒子炮,当老婆,不像我们农村媳妇贤惠。”
高焕先不耐烦地说:“谁让你说话了?”小芹不依不饶说道:“不懂得伺候爷们的老婆,不是好老婆!”高焕先气得一口痰堵在嘴里,咳嗽起来。高天山笑着说:“还是小芹理解我,但是你也别再气老爷子了。”
大家一路无话。车外霓虹闪烁,万家灯火,一派祥和景象。高天山有点惆怅,低声叹了口气。到了家,小芹蹲在地上收拾摊满一地的书,说道:“别人当破烂,你爸当宝贝!这个家快赶上废品回收站了!书架上都堆满了!看……还有毛主席语录……都啥年代了……”房间里层层叠叠的全是书。高焕先说道:“读毛主席书!听毛主席话!做毛主席好学生!”小芹也不接老爷子的话,就想着气一下他,就说:“事业是国家的,挣钱是自己的,没钱是白活着,九点了,你给不给加班费?”高焕先摇摇头感慨道:“我在当司令员的时候,谁敢这么跟我说话!天山,明天一早去劳务市场再找一个保姆!”小芹笑着拿起两个药瓶拧开,把药倒在手里,继续说:“好!先把药吃了,明天一早我帮你找!”
高天山看着这爷俩也笑了,看看天晚了,给女儿打电话。高婷婷在医院门外等夏雪,接了电话说:“我在等我妈,再见!”就挂了电话,高天山很无奈。高天山打开厨房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了半瓶酒,小芹说是老爷子路过小超市的时候,记住送货电话,让人送来的。高天山拿了二百元给小芹,说:“这钱是奖金,你得盯着老爷子,不许喝酒。给楼下小超市说一声,不许往我们家送酒,要不然我找他麻烦,你的小费也没有。”小芹笑嘻嘻地把钱收起来。
夏雪下了班,婷婷在路边买了两份牛丸,两个人边走边吃。夏雪说:“我要去援疆,你不怪我吧?”婷婷问道:“老高能愿意吗?”高天山一家人都把爷爷叫老高,把高天山叫小高。夏雪看看女儿说道:“就不跟老高说。”婷婷撇撇小嘴:“小高不说,我肯定不说。”
走到海边,海风凉爽地吹着,婷婷非常伤感。父母亲的长期家战给这个还在成长的孩子留下了内心的伤痛,这个快乐的孩子有时候会觉得生活是那么沉重。婷婷说:“我觉得你是在逃避。你心里还有小高,我知道。直觉告诉我就是这样子。”夏雪搂着婷婷说:“你还真是像我,不过你的直觉有点早了吧?你才十二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要去援疆,你有没有问题?”婷婷装着开心的样子:“我OK啊,把房子给我住。别让我整天面对着一个老唐僧,永远念他那段西去列车窗口的紧箍咒,诉说着他跟艾则孜和叶枫的兄弟情史。”
婷婷又模仿着爷爷的声音念着:
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在西去列车的窗口,
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念着念着,婷婷哭诉道:“妈!求你,我会死的!”夏雪坚决地摇摇头:“不会的!你还是个孩子。”婷婷像吹满了气的气球马上要炸了,她对着大海喊起来:“知道我是个孩子,为什么还把家拆开?你们谁关心过我?”婷婷放声哭起来。夏雪听着婷婷的哭泣,听着海水的浪声,五味杂陈,蹲在沙滩上默默流泪。
高焕先卧室里传来深情朗诵的声音:“在九曲黄河的上游……在西去列车的窗口……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高天山无法入睡,想起新疆,让他辗转反侧。那些久远的记忆就如坚冰般慢慢融化。他回忆起小时候的新疆朋友,想起了一幕幕往事。自行车停车处,七岁大的小高天山和同龄的艾山走在自行车的停车棚里,见四下无人,偷偷蹲下。艾山拧开一辆自行车的气门,拔掉气门芯,高天山也在拔。叶诚最小,在车棚边上,左顾右盼。一辆辆自行车的轮胎瘪了,三个孩子远远地躲在路边的树后。下班的人走进自行车车棚,扶着瘪胎的自行车大声嚷嚷,群情激愤。三个孩子嘎嘎地大笑。高天山想着童年往事,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高天山到海滩上晨练。高焕先对小芹说道:“把婷婷叫起来,咱们家重要组成人员都在,开个会。”小芹说道:“周末大早上的,不让孩子睡会儿觉,又弄啥?”高焕先严肃地说:“我现在是严肃地通知你们!”小芹撇撇嘴,走到婷婷房间门口,敲门说:“婷婷,你爷爷早起来就喝大了!”高焕先喝着茶,瞪了她一眼。婷婷刷着牙,听着老高的训话:“明天是我七十大寿,天山和夏雪离婚了这么长时间,家不像个家,日子不像日子……你们能不能把手里的活都停下来?”婷婷不耐烦地坐下:“爷爷,有事快说,我要去同学家。”高焕先看看孙女,高兴起来,说道:“齐心才能打胜仗,家和才能万事兴,我看,借明天这个机会,我们要配合好,争取让他俩复婚。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地过小日子,我也放心了……”婷婷打断老爷子说道:“你这个会开错了,你把我爸和我妈叫一起开个会,又直接又有效果。”小芹不住地点头,挖苦说:“就是,鸡蛋下在狗窝里了……”高焕先把茶杯子猛地一放,婷婷和小芹都噤声了。高焕先生气地说:“我说一句你们顶一句,说一句你们顶一句,且不说我还是不是个司令员,至少还是一家之主吧?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尊敬长辈的意思?!会不开了!你们走吧!”小芹和婷婷面面相觑。小芹笑起来:“高司令员,我一个农村人,没上过两天学,说错了话就当我是放屁!”小芹清一下嗓子,“自家人生啥气呢!其实吧,要我看,真要是想让他们俩合好,还是要看小高的。夏雪为啥跟小高离婚?夏雪就觉得小高不顾家,自古以来,男人外面闯女人家里挡……除非小高跟她低头认错,啥都听她的!”高焕先乐起来:“那就让天山给夏雪认错!夏雪明天肯来,就有希望,你们都给我好好配合,听见没有?!”小芹和婷婷都认真地点头。这场严肃的家庭会议结束了。婷婷内心充满了期待,高焕先对说和高天山与夏雪重归于好充满了自信。
在钟书记的心目中,高天山是援疆的最佳人选。但是张铎汇报的情况说明,高天山还是有所顾虑。钟书记对张铎说:“在国家利益和人民利益面前,个人问题必须退让,尤其是一名共产党员。我相信高天山有这个觉悟。”张铎回到办公室,援疆干部陆永生正在等他。高天山也在。张铎认真地看着陆永生,说道:“确定名单之前,按照组织程序我要和援疆干部做最后一次谈话,一个问题,说说你为什么想去援疆?”陆永生早有准备,爽快地回道:“响应组织号召,支援新疆是个伟大的事业!是加强民族团结、维护祖国统一、确保边疆长治久安的迫切要求。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伟大时代建设中的一员。”张铎瞄了高天山一眼,高天山充满情趣地盯着陆永生。陆永生继续说:“我主抓的动漫教学曾获得过教育部的科技进步二等奖,目前已经覆盖了滨海市的所有小学,收到显著成效。我想把这些成果用在新疆的这块热土上,为各个民族的教育做贡献,让它发挥出更大的效能。我选择去新疆,完全是出于对新疆这块土地的热爱!我们的先辈曾经在那块热土上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和汗水,我愿用我的青春和智慧,在新疆的土地上留下鲜明的印记!”张铎笑了笑:“陆永生同志,我要提醒你,新疆各方面条件都比不上滨海,衣食住行都存在很大差异,和当地民族干部的文化背景和工作理念上也截然不同,你要考虑清楚。你的态度很好!至于能不能去?组织还会做进一步的考察和研究。今天就先谈到这儿吧!”高天山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永生的表情。陆永生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谢谢部长。”又转身冲高天山笑着点点头,走了。张铎看着高天山,意味深长地说:“看见没有?这就叫觉悟。”高天山点点头,说:“我受教了。说吧,有什么指示?”张铎说:“组织上的意见,还是考虑把你作为第一人选。你做好准备吧。趁这段时间,家庭的事情好好处理一下。”高天山想了想说:“……我服从组织安排。”张铎愉快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