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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人的刀郎人
周天对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满意。
他回想起从被逼来新疆,到吊儿郎当混日子,到逐渐熟悉情况,再到开始大刀阔斧工作的过程。在这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母亲也走了,只有苏婉在上海一边照顾老人,一边照顾孩子,夫妻俩天各一方,但又无法改变现状,好像坐进了一列飞速奔驰的列车,只知道前进的方向,知道即将到来的车站,但自己无法停下来。
这种感觉让周天痛苦。
周天学会了使用视频。晚上在视频那边,苏婉絮絮叨叨说一些家常话,告诉周院长的身体状况,告诉周茜茜的学习情况,告诉自己的工作状况。周天只是听。这个严肃的女人少了些霸气,多了些生活的心酸。那么近,又那么不真实,遥不可及。周天想述说自己对家的思念,对老婆的渴望。可是苏婉却是那么冷静。周天让苏婉穿单薄点摆个姿势给自己观赏,苏婉就骂周天:老不正经。苏婉关了电脑,周天一阵惆怅。
到办公室,周天理了理工作的思路。现在,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已经初见成效,农村道路改造正在进行,村小学建设正在设计,下一步的重点就是刀郎木卡姆文化整理和整村搬迁工程。穆塞莱斯酒厂招商引资工作可以交给姬世雄去做。自己的主要工作就是刀郎木卡姆艺术整理和整村搬迁工程。厘清了思路,周天就觉得要动起来了。这些事,自己不牵头,是没有人去做的。自己就像个厨子,菜要自己做,别人在等着吃饭。周天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这些发展思路是自己提出来的,又列入了援疆工作发展规划,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想法了,而是必须完成的工作,是塔河县援疆工作的任务,不完成就是没有完成对塔河县援疆的政治任务。周天越想越觉得任务艰巨,一种责任感、使命感油然而生,没有退路,别无选择,必须全力以赴,才能不辱使命。
周天做了简单安排,让迪力夏提乡长带着建设局罗晓光和吴思思负责多浪村的拆迁前期工作,自己带着居来提和曲漠主抓刀郎木卡姆艺术整理工作。
阿不来提县长对整理木卡姆艺术充满**。阿不来提有一种使命感,有一种保护和挖掘民族艺术的历史责任感。阿不来提觉得历史给了自己一个机遇,通过援疆工作,把木卡姆艺术传承下来,这也是对中华文化的贡献,对中华文明的贡献,对中华民族的贡献。阿不来提对周天说,本土的就是民族的,民族的就是中华的,中华的就是世界的。周天十分认可阿不来提县长的认识,他觉得像阿不来提县长这种认识,才是一种具有哲学思想、历史眼光、政治高度的认识。而身边的许多干部理解不了,认识不到,有一种急功近利的思想。周天认为那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狭隘。周天对阿不来提有了知音的感觉,更加敬重阿不来提县长。阿不来提县长也仿佛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朋友,对周天更加尊重和器重。
周天安排高明征用了县群艺馆的三间办公室,用作木卡姆艺人的活动场所,拨出五十万元专项经费用于木卡姆艺人的吃住。以纳赛尔书记为领队,抽调了全县十六位木卡姆艺术民间艺人集中整理木卡姆艺术。从王亮的学校借调了两位音乐老师负责记乐谱,从广电局抽调一位摄像负责保存影像资料,从农村学校借调两位老师负责记录和翻译。居来提负责全部的协调工作,高明负责后勤保障,曲漠负责联络,一套木卡姆民间艺术整理班子就搭建起来了。
每天,由纳赛尔书记按照刀郎木卡姆的九部乐章,一句句地吟唱,乐手们伴乐,摄像摄影,记录员记歌词,音乐老师记乐谱,翻译做后期加工翻译。这个过程是快乐的,又是痛苦的。一遍遍重复,一次次开始。有时记录员听不明白歌词,就要求艺人们重唱,艺人们因为记录员打断了他们的雅兴就经常生气。有时艺人们唱得投入,就手舞足蹈跳起麦西来普,有时为歌词里的情绪感染,就热泪盈眶,痛哭失声。这是歌的盛宴,这是舞的狂欢,这是情感的火焰,这是和古人的交流。那种场面,每天都感动着木卡姆艺术团的成员,感动着周天。
整理了一个多月,慢慢就有了些眉目。这些口口相传了千年的民间艺术一步步变成了音乐的乐谱,变成了文字的诗歌,变成了成套的麦西来普歌舞。周天发现自己正在尝试一项伟大的事业,一个前无古人的事业。周天为自己的行为感动,为自己能够参与到民族文化的挖掘而自豪不已。
没几天,整理工作又遇到了波折。那个弹古龙琴的艺人和弹艾捷克的艺人不辞而别,民间艺术团没法工作了。周天一了解,说是那两个人嫌待遇太低,不来了。纳赛尔书记非常生气,去了那两人的家里几次,他们还是不来。
周天找到姬世雄,提出由县社保机构把这些艺人养起来,给最低生活补助。姬世雄安排社保局长去办理。社保局长告诉姬世雄,现在的政策对农民是不能调用社保资金的。姬世雄也没有办法,建议找县长从每年的财政上列出一笔专项款,专门解决。
周天找到县长。阿不来提见到周天,就用维吾尔族拥抱礼拥抱周天。周天知道,这种礼节是用于非常亲密的朋友之间。周天对阿不来提生出许多亲近感。来到新疆,周天有时变得多愁善感,他好多感觉的细胞仿佛都被激活,在大城市待久了的麻木感一点点苏醒,他经常被新疆干部坦诚表达自己的感情生出感情上的波澜。
阿不来提对整理刀郎木卡姆的工作非常支持,夸赞周天:“你做的工作,我们过去想都没有想过。你是在做前无古人的工作,对保护民族文化,发扬光大多元一体中华文明,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都支持你。”
周天笑着道:“县长,你把我夸奖得都飘飘然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做了一个援疆干部应该做的工作。你不是经常说嘛,别以为站在沙包上就是站在了天山上。”
阿不来提道:“站在沙漠里看不到天边,只有站在天山上才知道绿洲有多大,我没有言过其实。周天同志,你遇到了援疆的历史机遇,你走进了一个伟大的时代,你在书写一段伟大的历史。我喜欢你。”
周天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男人对男人说喜欢,他还是头一次遇到。但阿不来提县长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来。这样的感觉非常陌生,又让人非常开心,让人神清气爽。周天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别人没有做过的刀郎文化整理工作,但他没有把这些事情和历史和中华文明联系起来。
阿不来提对周天的整理工作提出了几个建议,一是木卡姆艺术要规范化,要按照木卡姆艺术的形式系统整理,由即兴表演,口口相传,变为有艺术剧目的文本和乐谱、影像艺术。二是要以主要的舞蹈为主,编排群众可以掌握的简易表演动作,进行推广,让木卡姆舞蹈从民间走向生活,从民俗走向艺术。三是要邀请国内外的专家,在理论上、艺术形式上进行指导,不能仅仅依靠塔河县的土专家队伍,要把挖掘工作上水平。
阿不来提给县委提出一个方案,由宣传部制定木卡姆民间艺人的标准,由宣传部和人事局认定塔河县的木卡姆艺人,形成资料库,对艺人每月补贴一千元;每参加一次塔河县的活动再给予补贴,由财政每年拿出专项资金。
阿不来提举重若轻地解决了周天的问题。县委常委会很快通过了《关于抓好塔河县刀郎木卡姆艺术整理工作的办法》,给予首批二十多位刀郎木卡姆艺人每月生活补贴。木卡姆艺术整理工作又上到了一个更高的工作层面。
那两个回去的民间艺人因为有了收入保障,很快回到了木卡姆民间艺术团。艺术团又吸收了几位老艺人,整理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在自治区木卡姆艺术专家的指导下,艺术团整理了一套十节的刀郎木卡姆广播体操在塔河县中小学和党政机关推广,塔河县掀起了开展刀郎木卡姆活动的**。
刀郎木卡姆以健身操的方式走入了塔河县的千家万户、田间地头、大街小巷,塔河县就像一个木卡姆艺术表演的大舞台,引得自治区的文化、宣传、旅游部门纷纷前来考察。地区给予了充分肯定,认为是一种探索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新模式。周天暗暗高兴。其实这些工作也不是什么创新,刀郎木卡姆艺术一直存在,只是工作思路的不同,工作方法的不同,就带来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塔河县当地干部对周天也刮目相看,认为援疆干部的创新精神、开拓精神值得好好学习。
多浪村的整体搬迁工作遇到了很大阻力。
姬世雄和迪力夏提多次去多浪村做动员,大部分村民非常支持整体搬迁,只有一些老人不愿意。村主任伊利哈姆对搬迁工作非常积极,配合迪力夏提乡长,解决土地,解决资金。纳赛尔书记是整体搬迁的最大反对者,他有着刀郎老人固有的固执,他不想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门前两棵高大的胡杨树是纳赛尔家的标志,葡萄长廊,举办麦西来普的果园,都是纳赛尔生活的一部分。虽然塔河县联络组给每一户搬迁的人家补助两万元,但这并不能打动纳赛尔坚守家园的决心。纳赛尔说爱自己的家园就是爱刀郎人,就是爱多浪村,七零八落散居的样子就是多浪村人生活的自由的样子,每一栋房子里都留下了对前辈的回忆,多浪村人的灵魂就在家家老房子里。集中住在一起,就闻不到葡萄的香味,看不到胡杨的微笑,听不到美妙的麦西来普,只能听到男人的骂声,女人的唠叨,驴羊的叫声……那样的生活不是刀郎人的生活。
纳赛尔书记不搬,很多村民的态度就变得不明朗,任伊利哈姆村长怎样做工作,就是不表态。多浪村整体搬迁工作步履维艰,进展缓慢。姬世雄对迪力夏提十分不满,要求他做父亲纳赛尔的工作。
那天晚上,周天和姬世雄被邀请参加伊利哈姆儿子的割礼。
割礼是维吾尔族男孩七岁时的成人礼。当小男孩长到七岁,要对男孩实施**包皮切割术。从割礼那天开始,小男孩就成为小小男子汉。父母亲要请亲朋好友聚会,证明孩子已长大,大家都来庆贺。
伊利哈姆和比丽克孜的婚姻,是一场典型的刀郎人眷恋故土的故事传奇。伊利哈姆从部队复员以后,不喜欢城市生活,毅然辞去城里的工作,回到了多浪村。比丽克孜是伊利哈姆热爱的姑娘,他们青梅竹马,伊利哈姆高中毕业以后,去了西藏阿里当兵,比丽克孜考上了新疆师范大学。在西藏阿里当兵的伊利哈姆想念着多浪村,想念着比力克孜。在乌鲁木齐上学的比丽克孜想念着家乡,想念着伊利哈姆。但伊利哈姆复员以后,就再也没有找比力克孜。他知道比丽克孜像鸟一样飞出了笼子,飞进了森林。比力克孜的大伯是乌鲁木齐的一个单位的领导,不想让比丽克孜再回到尘土飞扬的多浪村,给比丽克孜联系了乌鲁木齐城郊的一所中学。当比丽克孜的大伯回到多浪村探亲的时候,地区的领导、县上的领导都出面陪同,在多浪村举行了盛大的刀郎木卡姆篝火晚会,大家为多浪村的儿子骄傲。只有伊利哈姆一个人跑到干涸的叶尔羌河边,喝着穆塞莱斯醉倒在河床。人们都说,伊利哈姆恨比力克孜的大伯,伊利哈姆没有了爱情。可是当比丽克孜回到塔河县,伊利哈姆就又醉了。比丽克孜放弃了城市的工作,回到了伊利哈姆身边。
这个传奇的爱情故事,是这天晚上米拉给周天讲的。当米拉讲完这段刀郎青年的故事,已经泪流满面。
姬世雄感叹道:“刀郎人对故乡的热爱是一般人不能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