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援疆不是一件嘻嘻哈哈的事(第2页)
弹热瓦普的迪力夏提乡长高高大大,长方脸,长着维吾尔族同志特有的大眼睛,深深的眼窝,双眼皮,高挺的鹰钩鼻子,没有维吾尔族同胞的小麦色皮肤,脸膛红红润润,可以看到皮肤上细细的血丝。棕色的皮鞋,配一条深蓝色的全棉休闲裤,上身穿一件暗红色的T恤,干净洒脱,气度不凡。
周天下车。迪力夏提右手贴一下胸口,向周天施躬身礼,然后伸出双手,与周天热情地握手,简单地寒暄几句,就上了自己的213吉普车,带周天去巴亚宛乡中学。
一条两公里长、十六米宽,由西向东的柏油路就是巴亚宛乡的中心地段。路的中间地段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一些绿色植物,很久没有人修剪,尘土使花坛变成了灰白色。花坛的南北方向延伸出两块数百平方米对称的空地,连成一个圆形的广场。三层高的乡政府面南背北坐落在街道的左边。乡中学面北背南坐落在街道的右边。这是巴亚宛乡最高最结实的两座建筑物。乡政府的七站八所沿街而建。沿着街道的维吾尔族居民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开着商店。乡政府大楼的两边,左边是一个百货铺,右边是一个卖坎土曼、手工打制的铁皮水桶、农具的杂货铺。中学坐落在乡政府的对面。中学的围墙是两百米长的民族特色的铁艺栏杆,漂亮而整齐。两扇各三米宽的铁艺大门用民族特色的工艺锻铸出花边,两边各有一个小门。大门一侧的黑色大理石墙面上用维吾尔语和汉语凹雕着:塔河县巴亚宛乡中学,第二行凹雕着以香港影星冠名的希望学校的名字。学校的风格与尘土飞扬的街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校园里绿树成荫,正面是一座新落成的四层高的主楼,楼中间一色的蓝色玻璃,形成一个拱尖的立面造型。两边的墙面,用大块的白色瓷砖镶嵌,楼顶正面,装饰着一本打开了的图书的雕塑,大楼造型优雅而活泼,赏心悦目。周天没有想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乡中学有着这么好的建筑,和尘土飞扬的乡村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大楼两边,是两排对称的平房教室。大楼背后,是一个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跑道中间是一个足球场,体育场中间是绿色的草坪。学生们在上体育课。
周天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道:“标准跑道,足球场,绿色草皮,这在上海也是一个条件很好的初中了。”
迪力夏提说道:“就是,好得很,‘两基’验收要求学校要按标准建房子。”
迪力夏提话不多,显得谦虚柔和,没有一点维吾尔族干部的豪放幽默,和他高大的个子形成剧烈的反差。他说话时,聚精会神盯着对方的眼睛,让人感到真诚而坚定。
居来提道:“上海的周天书记,这不是你们上海的草坪。这个学校是香港影星捐资一百二十万,县政府配套一百二十万刚建好的。那些草皮是播了不久的麦子,只是好看得很。”
居来提把“配套”的“配”发音成“皮”。周天笑起来,说道:“香港影星干了好事没干完,还要政府‘皮’套,小气。”
居来提道:“香港影星把手表拍卖了十万块,牛仔服拍卖了四万块,汉族同志抢着买。我们把旧衣服送给穷人,香港影星把旧衣服卖给汉族巴依。以后周天书记你的衣服也可以建学校。”
居来提把“卖”字发音成“买”,把“买”字发音成“卖”,大家都笑起来。
大家边说边笑,把学校转了一遍。到了教室,周天发现每个班都有几个学生缺课。迪力夏提告诉周天,农村现在是棉花夏管期间,很多学生都请假在大田里帮助家人干农活。
周天问道:“学生辍学,是学校管还是教育局管?”
迪力夏提道:“领导责任是乡政府的,教育局具体负责落实。”
周天也学着新疆干部喜欢用动物比喻事物的口吻,说道:“乡里没有管好,有教室没有学生,你们的羊圈里没有羊。”
居来提道:“学校的学生听说迪力夏提乡长弹唱热瓦普,有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去了,一上学,就一点点学生来了。以后在操场上建个刀郎木卡姆的舞台,学生就都来上学了。”
其他同志都笑起来。迪力夏提乡长红润的面容变成紫红色,抱怨道:“犍牛犁地埋怨骆驼没帮忙。学生不上学,你这个大园丁没有责任?居来提局长,周天书记第一次来巴亚宛乡调研,你不要把黑色的炉灰到处撒,斑鸠不叽叽喳喳一样是斑鸠。”
周天笑道:“把斑鸠烤了吃比较好吃。”
大家哄笑起来。
顺着街道向东再走八公里,就是多浪村。鹅卵石铺成的石子路面凸凹不平,公路两边是十米宽的防风林。高耸的白杨树不是笔直地生长,而是从路两边向公路的中间靠拢,越向高处,杨树倾斜的角度越大,十几米高的防风林的梢头几乎合拢,公路犹如穿行在绿色的树洞之中。树干、树叶上沾满了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土。
车子很快拐入了一条蜿蜒颠簸、高低不平的便车道,车道通向多浪村。多浪村只有七十多户人家。越过村庄六千多亩的耕地,村庄南面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稀稀拉拉的胡杨林把沙漠和绿洲隔开。宽阔的叶尔羌河自西向东**着干涸的河床。以前,叶尔羌河水就像天山的雪水长年不断。刀郎人远离战火的纷争,远离喧嚣的人群,在胡杨深处狩猎,在叶尔羌河打鱼,在荒无人烟的大漠深处过着自由自在的幸福日子。雪水也有消融的时候,叶尔羌河越来越养不起成群的牛羊,养不起绿洲上不停开荒的人群。因此,多浪村人一点点向叶尔羌河谷迁移。后来多浪村人把胡杨一片片砍伐,开垦粮田。空旷的大漠中,多浪村人引吭高歌,用几近沙哑的歌喉排遣着生活的孤苦寂寞,歌颂着甜蜜的爱情,祈祷着过上美好的生活。
能歌善舞的多浪村人在叶尔羌河畔繁衍生息,保持着自己独有的骄傲。
尽管纳赛尔书记是迪力夏提的父亲,但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对多浪村还是一件重要的事。纳赛尔书记带着村主任伊利哈姆、小学校长米拉一起在村口等待周天。纳赛尔书记上身穿维吾尔族对襟白色短袖,白色的裤子,脚上是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皮鞋,腰间扎着镶着水晶的宽大的黑色布腰带,腰带上附带突出一个三十多厘米的三角形下摆,镶着金边,像护腰一样扎在右胯上,在炎热的7月,戴了顶黑色羊毛边的皮帽,瘦高的个子,背有些驼,一缕白色的山羊胡子衬托着非凡的气度。仔细端详,除了帽子让人感觉特热以外,整个人打扮得体而本色,活脱脱一个谦和执着的刀郎人的形象。
等汽车扬起的灰尘飘远,周天他们一一下车,大家握手行礼。个子不高的伊利哈姆结实而干练,黑黑瘦瘦,说着一口夹着维吾尔语口音的汉语,三十岁的样子。米拉看起来和伊利哈姆年纪差不多,穿着灰色西装短裙,配一件橘黄色的短袖衫,红色的高跟鞋异常醒目,走一步,鞋跟就在地面扎起一个小窝,丰满好看的面容上一直挂着维吾尔族女人成熟迷人的善意微笑,一看就是在城里生活长大的女人。米拉以维吾尔族拥吻礼和曲漠拥抱。
居来提开着米拉的玩笑:“米拉校长,为什么不拥抱远方的客人——上海的周天书记?”
米拉用一句维吾尔语娇嫃地骂了居来提一句,然后用标准的汉语对周天说道:“居来提局长就像花园里的园丁,照顾着塔河县的女教师,女教师们越来越漂亮了,可是就是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
周天没有想到在这么一个偏远的乡村,有这样一位说着流利汉语,优雅而诙谐的漂亮维吾尔族女教师。他说道:“米拉校长,你的汉语比我说的都好,以后教教我,你也援一下援疆干部。”
米拉道:“好啊,周天书记,只要你天天来,我就天天教你。”
米拉和高明握手,看着高明说:“一看就是上海帅哥,小心塔河县的姑娘不让你回上海。”
高明腼腆地笑着。
一群人被米拉的热情感染,边走边聊。土路上扬起的灰尘也不再让人烦厌,甚至没有一丝凉意的空气,让人感觉也不再燥热。
纳赛尔书记一路走一路介绍,居来提一句一句地翻译。迪力夏提乡长跟在队伍后面,没有多余的话。七十多户的村庄,分散在两条土路边,两条土路相隔有一公里宽,沿着一条水渠,弯弯曲曲地散居着人家。有的成片地聚集在一起,有的又远远地、孤零零地散居在树林包围的田间。完全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划,长年累月按习惯、按各自的爱好、按田地的走向自然构建而成的村庄。门的方向也东西不一,甚至建在一条路边的房子,也不是一条直线,有的向路边多出半截,有的又向里面凹进去一间房子的距离,有的大院对着土路,有的屋后墙对着土路。只有少数几户是砖木结构的住房,大多数人家都是用木头做支柱和房梁,然后用红柳枝编织房墙,再把墙面用草泥抹平,条件好一点的人家用水泥抹了墙面。
走在多浪村,周天突然感到一种悲哀。对贫困地区的贫困,周天早觉得已经有了认识,可是来到大名鼎鼎的刀郎文化之乡,这种农村建设水平、农民居住的简陋,简直让周天不可想象。
来到多浪村小学,十亩大的校园被泥巴做的干打垒围墙圈着,围墙残破不堪,大门也就是两根胡杨树干。唯有金底黑字的“多浪村小学”的字样让人知道这是学校的大门。一百多名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就挤在两排土坯建的危房里。唯一让周天欣慰的是校园里种满了高大的核桃树和杏子树,学生们就好像在果园里上课。树的中间是一个水泥制成的国旗台,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校园的上空飘扬。
周天他们进到一个三年级的教室。同学们看到周天一行进来,同时起立向他们敬少先队礼,齐声高呼:“老师好!”
周天示意学生坐下。学生们齐刷刷地背着手,一双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齐视周天。周天觉得教室里非常闷,抬头发现,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
周天觉得不可思议,问道:“吾局长,大夏天,为什么不开窗户?教室里味道那么大。”
居来提答道:“沙漠地区太热,关上窗户,屋里的温度要低一些,凉快一些。”
居来提让窗边的学生开窗。周天看到,那个学生伸出仿佛抹了黑油的手打开窗户。周天让所有的学生伸出手,十几双黑乎乎的小手伸在桌面,这些小手让周天震惊。金立和曲漠咯咯笑起来。迪力夏提的脸变得紫红。纳赛尔书记摇着头,慈爱地拍着孩子们的脑袋。
班主任比丽克孜说的汉语有着比较重的新疆腔调,但语言表达相当流利。全班只有一个叫古丽的小女孩没有上学,其他学生都在校。比丽克孜告诉周天,古丽是个孤儿,和奶奶住在一起,经常缺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