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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踏入人事纠纷的雷区
自治区专项调查组调查塔河县县委挪用土地专项资金的事情像一颗炸弹在塔河县传开了,在地区也闹得沸沸扬扬。因为挪用一笔土地整理的专项资金五百万元用于修办公楼,被人实名举报,自治区组成调查组进行查处。调查组通报了举报内容,要求塔河县县委、县政府统一思想配合工作,态度非常严肃。
周天对建办公大楼的事情是基本知道的。因为,在上会之前,召开过书记碰头会。当时主管城市建设的姬世雄也参加了会议,只是会议没有说明资金的来源。那时周天刚来塔河县,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大楼刚刚竣工,还没有装修,县委书记吴为民就找来阿不来提县长和周天通报了相关情况,并告诉他们,举报人是姬世雄。周天和阿不来提怎么都不相信,姬世雄会是这样的小人。吴为民书记告诉他们,署的是姬世雄的名字。
面对吴为民书记的通报,周天哑口无言。姬世雄是周天打交道最多的同事,加上一年多的共事,周天对姬世雄从反感到佩服,到互相欣赏、互相支持,成了无所不谈的朋友,这种男人的友谊对周天来说非常珍贵。和新疆干部处久了,就有一种莫逆之交的体验,有时候对上海干部之间那种彬彬有礼、四平八稳的友谊就有一种厌倦。新疆干部总是有着侠骨丹心的痛快,有一种哥们义气的洒脱。可是姬世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吴为民书记对上干起来。姬世雄是班子里非常有作为的一位干部,也经常口无遮拦地表示,如果自己做了书记,对塔河县的发展就不是现在的思路,就会创造一个飞速发展的塔河县。周天提醒过姬世雄,姬世雄也没有当回事。可是这些话传到了吴为民书记的耳朵里,就对姬世雄心生厌恶,多了许多防备。
对姬世雄的做法,周天一是没想到,二是不相信,三是痛苦不堪。如果姬世雄是那样的干部,为了向上爬的一己之利,放弃了道德底线,牺牲自己光明磊落的官场形象,周天觉得太不可思议,觉得自己把姬世雄当作好朋友是十分可笑的事,自己阅人无数,却辨不清忠奸。周天感觉到自己做人的失败。
周天对姬世雄分管的多浪村整体搬迁工作不闻不问。姬世雄打了几次电话,周天也不置可否。姬世雄到周天宿舍,周天尽谈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姬世雄非常生气,像往常一样对周天大喊大叫。可是周天总是笑而不答,不接姬世雄的话茬。
姬世雄孤独万分,又找不到原因。借了看望李一鸣的机会,说出了周天奇怪的举动。李一鸣也不知道周天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问了半天塔河县的情况,想了想,猜测道:“周天的变化是不是和调查塔河县的土地资金专项款的案子有联系?”
姬世雄道:“我只管我的事情,我只管建设办公楼,告不告谁,管我屁事。那吴为民书记,做人嚣张,挪用了那么一笔资金,只和管土地的副县长商量,然后上会,不说明资金来源,稀里糊涂决定了,出了错,他该担着。”
李一鸣道:“这也不是吴为民书记一个人的错,再说,你作为常务副县长,主管财政,挪用了那么大的资金,你就没有责任?”
姬世雄想一想,李一鸣说得也对,自己也是有一定责任的。只不过这个决定是常委会定的。但常委会没有研究资金性质,只是研究项目建设,自己主管财政,也没有过问资金性质,这也是自己的失职。可是谁会告状呢?是不是到处传言自己要接任县委书记,这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姬世雄百思不得其解。
姬世雄把和李一鸣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周天,周天还是一副不关自己事情的样子。姬世雄非常愤怒,摔了周天递过来的茶杯。周天的内心非常痛苦,眼前的姬世雄还是那样坦然痛快,一副对告状不明就里的样子,只认为自己没有把好专项资金使用关,就把自己洗脱得干干净净,那种道貌岸然让周天觉得姬世雄那么虚伪。
周天看到姬世雄摔了杯子,怒不可遏,一把抓住姬世雄的领子,瞪圆了双眼看着姬世雄,说道:“姬世雄,你别气焰嚣张!自己做的事拍拍良心!告状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吗?你到老百姓那里可以趾高气扬,别在我这里飞扬跋扈!我不吃你这一套。以后有事办公室去说,请不要再来我的宿舍。”
矮小的周天伸手抓着姬世雄的领子,仰视着他。姬世雄低头望着周天,气得全身颤抖。他用力把周天的手撇开,说道:“周天,你看看老子是个什么人?老子活得堂堂正正,连恶狗见了我都怕,我怎么和告状的事情有联系?你们上海小男人,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顶天立地?那就是老子!”
姬世雄拂袖而去。周天傻傻地愣在那里。
周天去阿不来提办公室,阿不来提县长依然是那么热情。谈起姬世雄告状的事情,阿不来提也是闷闷不乐,百思不解,说道:“雄鹰翱翔在蓝天,猫头鹰啼叫在晚上。姬世雄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我基本不相信,可是那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现在见到姬县长还挺尴尬。以前,我所有的汉族、维吾尔族朋友来到塔河县,都是姬世雄出面关照。最近来了几批客人,也没有请姬世雄。我自己觉得不方便,感情上也觉得少了姬县长,就犹如烤肉里没放盐。可是你说姬县长做那样的事情,谁还敢和他共事?宁愿失去了所有比赛,也不能要这样的骑手。周天书记,你说人怎么就这么复杂?古人说,近君子,远小人。可是你说谁是君子?姬世雄是不是小人?”
周天叹了口气,说道:“人心难测啊,现在只有壮士断腕,忍痛割爱了。反正,我是在这里干不了多久,和姬世雄不打交道,也就是一时心里过不去。你阿不来提县长日子还久,要用人识人。”
阿不来提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这事还是比较奇怪,最近调查组查县委会议记录,结果就是那次会议的记录丢了。现在责任明显在两个人头上,一是吴为民书记,他对县委的决策负有主要责任。二是姬县长,他管财政工作,专项资金是他负责。你说姬世雄再笨也不会为了告吴为民书记,把自己也陷进去。再说,常委会议记录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丢失?那个县委办公室主任除了听书记的话,连我的话也不听。他被姬世雄经常在公开场合骂,对姬县长肚子胀得很,我看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封告状信后面一定有文章,我看这封信不但冲着吴为民书记来,还有其他目的。”
周天听了阿不来提县长的话,意识到问题没有那么简单。但对姬世雄是否参与,他有什么目的,也不想再深究。周天想,都是些钩心斗角的事情,大有官场厚黑的味道,也不是我援疆干部管的事。周天对这一切厌烦无比。
周天想逃避县上纷纷扰扰的是非,就带着高明和金立去多浪村调研,又在多浪村小住了几天。
多浪村小学的设计平面图和规划图都出来了。周天实地勘察,发现两个问题。村小学按照以前的老地址建造,既不正南也不正北,大门是朝南向北,但是斜的。设计师说多浪村就是按照自然地貌而建,所以才有乡村的原始风味,多浪村小学也是这样的。周天一听就上火。这些书斋里待久的知识分子发个文件是闭门造车,不管农村的实际,设计一个规划,充满花里胡哨的理念,都成了一群唯美主义者,一点实际都不结合。二是发现,为了造操场,把学校院子里的果园全毁了。
设计师和米拉陪着周天看现场。
周天怒道:“设计师,这大门的方位是斜的,我不懂风水,也不懂设计,可是,盖个学校总不能歪门邪道吧?”
设计师辩解道:“从地理坐标上不是正南正北,可是按照多浪村的中心街道做参照是以自然水平方向,都是整齐划一的。”
周天强压住火气:“这多浪村要整体搬迁,你知不知道?那村里的土路是几百年前建村时,老百姓用手画出来的,你又是水平仪又是经纬仪,就画出这样一个破规划、破图纸?”
设计师继续辩解:“周天书记,我们搞设计是一门科学,法与自然,依与自然是设计的最高境界。这个设计我们设计公司认为是一个优秀作品。”
周天再也压不住火了,吼道:“你们公司养了一群躺在**吃干饭的家伙,都不知道农村人用柴火烧饭,还以为用天然气,开关一开,火就着了。设计个小学都找不着北,一帮满口科学发展的秀才。行了,不找你们设计了!你回头把第一批设计费拿上,我另请高明。”
设计师顶撞道:“周天书记,你不能这样霸道,我们设计都完了,才给第一批款,还不让我们做了。那打起官司,你们要败诉的。”
周天骂道:“现在,请你走人,再碎碎叨叨,就让你滚。”
设计师看周天发火了,不再说话,走了。又回过头对着周天说:“哪有这么野蛮的上海人,我看你就是多浪村的农民。”
大家哄堂大笑。
周天对这些技术人员的水平不敢恭维,都是些没有实践经验,死板教条的书生。周天突然对这里的人和事充满厌烦。周天觉得,突然间自己就成了这块陌生土地上的领导,突然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不期而至。刚开始有点抵触,陌生,激动,到渐渐好奇,渐渐喜欢,到可以接纳。仿佛一夜间自己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不知不觉热爱上了这里的一切。而在内心深处,周天没有发现自己的另一种情绪,就是有意无意地发现这里美好的一面,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做一个让人喜欢的援疆干部。实际上他为自己失去的那种舒适生活,为自己已经改变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烦躁不已。周天知道自己犹如离弦之箭,已无法回到那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开始。周天已经被眼前的环境、眼前的人和事改变着。周天看到了挣扎中的自己,犹如陷入沼泽,无法自拔。周天讨厌这里的一切,其实是讨厌那个剧烈变化的自己。周天不想让周围的一切改变自己,但他无能为力。周天讨厌这种改变,讨厌让他改变的一切。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米拉请周天和高明、金立去一位老师家。今天,有媒人为那位女老师提亲。周天来多浪村几天,每天的晚饭都是走东家串西家,食无定所,所以也不反对。到了主人家,知道被提亲的姑娘是去年搭他便车的女老师。那位女老师特别兴奋,提了水壶为周天洗了手,把周天让到主宾席位坐下。周天谢了,喝茶,吃瓜,喝酸奶。
提亲仪式很简单。男方是塔河县委的一位干部,两人自由恋爱了一些日子,到了要订婚的时候,就找个媒人,陪着男方的母亲来到女方家,正式提亲。男方的母亲拿出提亲的礼物。米拉就给周天他们一句句翻译。男方母亲拿出来三块艾德莱斯布料、九个馕、一包糖果、一块砖茶。对女老师的父母说了一通客气的话。女老师的母亲接过了礼物。
米拉告诉周天,女方父母接下这些礼物,就等于双方认亲了。周天惊讶得目瞪口呆:就这样的礼物就定亲了,这简直在人世之外!于是说道:“女儿养了这么大,就几块布、几个馕、几颗糖、几片茶叶?这男方这么小气。我们上海要提亲没有房子、票子、车子,想都别想。拿这些东西,不让女方父母打出去?”
周天做了一脚踹出去的架势,米拉和高明、金立就笑起来。满屋的客人也听不懂周天在说什么,就笑着看着周天。那位女老师就把周天的话翻译过去,满堂哄笑,气氛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