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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援疆不是一件嘻嘻哈哈的事
县委进行了工作分工。周天负责精神文明建设和援疆工作,具体分管教育、招商引资和巴亚宛乡多浪村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试点村建设。姬世雄在县政府这边除了分管经济工作,另外还分管教育和全县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工作,协助周天分管援疆工作。实际上姬世雄的分工,几乎和周天对口。按照党委领导的原则,周天应该是姬世雄对口政府分管工作的直接领导。分工以后,周天一直等待和姬世雄就相关的工作碰碰头。周天在办公室里等了姬世雄三天,姬世雄依然像过去一样安排完工作就下乡,没有意识到应该和周天交流一下工作。周天在办公室看了几天资料,也很少有当地的干部向他汇报工作。闲暇了,周天就在办公室画画花鸟,工作节奏明显比上海慢。周天也乐得自在,既调节了来新疆的不适应,又把多年的爱好重新捡了起来,可渐渐有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总有一种置身于局外的失落。周天几次让高明通知居来提局长陪他下乡,居来提都以陪姬世雄副县长下乡推脱,周天就生出许多怒气,只是隐而不发。那天阿不来提县长开完会,去周天办公室看望周天。周天在低头作画。周天没有想到县长会直接到自己的办公室,按一般习惯,应该下属去上级办公室。
阿不来提县长一进门就乐呵呵地笑起来,说道:“飞过天空的群鸟一定有百灵鸟的叫声,没想到我们的援疆干部周天还是画家。”
周天有点意外,同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收起笔墨,一边给县长倒水,一边说:“一天到晚看材料,想和姬世雄副县长一起下乡,他也挺忙,教育局的领导也一天到晚忙,就一直没机会下乡调研。”
周天平淡的几句话摆出了自己的难处。阿不来提县长立刻听出了周天的弦外之音,说道:“慢慢来,我的工作也没有安排好。我去给所有领导和部门安排一下,要支持上海援疆干部的工作。”
周天拍了拍自己挺起的肚子,说道:“够支持了,我都吃胖了。”
阿不来提道:“不过,周天书记,我也给你一个小点的建议,先到四套班子的领导那里转转,谈谈麻夏,重点到教育局和姬世雄那儿去了解一下。”
阿不来提县长每次发音都把汉语里的平声发成第四声,很有特点。周天听出了县长的想法:指点周天如何开始进入工作的同时,也要求周天主动与姬世雄交流。都说新疆干部说话直率,但周天体会到了笑眯眯的县长委婉的谈话艺术。
阿不来提继续说道:“县上有两个能干的副县长,其中一个就是姬世雄。姬世雄是老实真诚的人,能力很强,就是轻易不认人,外表严肃了点,一般人不太好打交道,熟悉以后,大家都很喜欢他。”
周天听着县长的介绍,并不太认可对姬世雄的评价。姬世雄总给人以压力,给人以拒人千里的距离。没聊几句,阿不来提县长接到电话要去地区开会,匆匆向周天道别。周天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体会着县长的每一句话。
窗外的天空,一群鸽子上下穿梭,不一会儿,成了一片黑点,飞向远处的天空。周天想起上海广场上停留在人们手臂上的鸽子,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一方水土养一方鸟啊!”
周天把毛笔、墨汁瓶、砚台收在一个文件袋里。他感觉到县长开玩笑的话并不是夸他,好像有一种不务正业的批评在里面,只是县长用一句幽默的谚语迷惑了周天对话意的理解。周天拿起电话给姬世雄拨过去。电话通了,周天说道:“姬县长,你好,我是周天,你在办公室吗?我想到你那里拜访一下。”
那边姬世雄压低声音说道:“对不起,周天书记,我在乌鲁木齐出差,回去我拜访你啊,这里在开会。”说完挂了电话。周天手拿话筒,看着电话发呆。
周天自言自语地用上海方言骂了一句。他觉得,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应该得到姬世雄的尊重。可是现在,好像自己在求着姬世雄似的。姬世雄出差,周天不知道,自己主动给他打电话,却让姬世雄三言两语挂了电话。周天觉得姬世雄不懂规矩,也没有把援疆干部看得那么重要。
周天又给高明打通电话,说道:“下午让小胖子陪我们下乡。”说完气呼呼地挂断电话。
一会儿,电话响起来。高明问周天谁是小胖子。周天嘿嘿笑起来,说道:“不是小胖子,是教育局居来提局长,就是他,小胖子,都弄糊涂了。新疆是叫居来提局长还是居局长?噢,叫居局长,原来小胖子姓居。什么?不姓居?姓吾斯曼?居来提是名字?是名字怎么不叫吾局长?搞不懂,不管姓什么,就是小胖子,通知他和金立一起下乡。”
其实,维吾尔族人的名字是有学问的。通常,一个人的本名在前,中间加点,后面是父亲的名字,也就是本人的姓。而自己的儿子也是名字在前,又以父亲的名字为姓,以父名为姓只传一代。比如居来提的全名,应该是居来提·吾斯曼,这里吾斯曼是以父名为姓,代表父辈,居来提就是本人的名字。到了居来提的儿子,如果他儿子的名字叫凯山,那么全名应该是凯山·居来提。然后,孙子又以凯山为姓,再起个名字。同时由于受汉文化的影响,口语里老百姓就把维吾尔族干部的第一个发音作为姓的称谓。比如居来提局长,在正式的文件里应该称作居来提·吾斯曼局长,而一般的书面称呼为居来提局长;在口语里,老百姓就直接称呼居局长。约定俗成以后,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文化的融合在新疆比比皆是,习以为常。对这些民俗的知识,初到新疆的人是不清楚的,非常容易搞混,周天就没有搞清这种称谓的缘由。
看看时间到了中午,周天离开了办公室,去食堂吃饭。到了食堂才发现,是北京时间12点,离吃饭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周天还没有把时差倒过来。
周天回到宿舍。周天想家,那种感觉甚至让人痛苦,一种生死离别般的痛苦。没有女儿,没有瞪着眼睛发脾气的苏婉。宿舍就像冷冰冰的地窖,寂静而死气沉沉,唯一让人感到活着的就是电视。周天有一种生活被割裂的痛楚,被生活抛弃的痛苦,无依无靠。
这种思念而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折磨着周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他发现那个乐天的周天仿佛是个自己的影子。周天变得脆弱,有时就有一种绝望,有时有一种呼天喊地的冲动。
下午4点,周天来到县委办公楼前。高明和金立早早等在车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金立旁边,一米六五左右的中等个子,穿了件棉布连衣裙,底色是绿的,上面印着大朵的金色向日葵,大黄大绿的裙摆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摆动,煞是好看。周天看惯了上海姑娘精细小色块的服装,大红大绿的色块在他的审美情趣里几乎是乡下人的打扮。没想到,刺目阳光下,穿着金黄向日葵的姑娘是那么扎眼,那么让人愉悦。姑娘瓜子脸,没有任何脂粉之色,透出健康的美丽气息。姑娘的皮肤颜色有点深,但略黄的皮肤没有遮住姑娘脸上的秀丽。
周天挺着肚子背着手,眼睛从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金立明白了周天询问的目光,介绍:“周天书记,这是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的曲漠科长。”
周天点点头。曲漠大方地伸出双手握住周天伸出的右手。
周天问金立:“你们吾局长怎么没有来?”
金立一头雾水拍着脑袋看着周天。高明知道周天的意思,用上海方言提醒金立:“喂,问侬居来提局长。”
金立反应过来,答道:“噢,估计伊还在困觉。格的新疆人,没辰光观念,打电话,回话,马上过来,一马上就是两刻钟,莫办法。”
曲漠一头雾水听着金立回话。周天说道:“今后我们在新疆干部面前说普通话,不要那么多优越感,我听民族干部说普通话很好听。民族干部都像你们一样说话只顾自己听懂,还怎么交流?没听人家汉族干部听不懂上海话,就说上海话像鸭子叫,呱呱呱。”
曲漠咯咯笑起来,边笑边说:“这是兵团人对上海知青的叫法。上海知青一在一起,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就用上海话交谈,别人听不懂,觉得上海人唧唧呱呱叫个不停,因此就叫‘上海鸭子’。那是过去对上海人羡慕嫉妒恨的叫法,也只是在兵团才这样叫,现在人们只把你们叫上海援疆干部。”
周天看着这快言快语的新疆姑娘,乐起来,说道:“噢,我还以为新疆干部都喜欢用动物比喻事物呢。怎么小胖子还没有来?”
一转身,周天看到居来提局长站在他面前,立刻虎起脸,学着维吾尔族同志的说话方式说道:“太阳落山了,吾局长!难道新疆的时间像沙子一样的多吗?”
居来提夸张地说道:“哎哟,上海的周天书记,我不叫吾局长,应该叫我居来提局长,也可以叫居局长,也可以叫我居来提,我不能叫小胖子。”
本来,周天对居来提一肚子火,一看到巴依居来提,他就想笑,装模作样严肃地说道:“小胖子,不,吾局长,对吾局长,你迟到了,以后不能迟到。”
居来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道:“你怎么像我爷爷一样没有记忆?你是领导,你愿意怎么叫都可以了。吾局长、居局长以后会走在手表的前面,没见过像和田织毛毯一样认真的援疆干部。”
周天惊讶地道:“和田也出毛毯?”
居来提道:“毛毯是上海大地方机子织出来的,都是石油的儿子变成的;和田姑娘织地毯织壁毯,是绵羊的毛变成的。”
周天道:“哦,和田姑娘织绵羊。”
大家被两人的对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纷纷上车,汽车向巴亚宛乡多浪村驶去。出了西边的县城,汽车就驶进了乡村的泥土道路,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
巴亚宛乡迪力夏提乡长在进乡的闸口桥头等着周天。车停在路边的柳树下。7月的天空烈日炎炎,公路上扬起的灰尘让空气更加灼热。但在渠边的树荫下,人们立刻感觉到一种凉爽,阳光不再刺眼,空气里的温度也好像下降了几度,甚至可以感觉到凉爽的湿气。周天来新疆后就非常喜欢新疆的气候,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在三伏天竟然能够达到十五度,绿洲的上空好像装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空调。白天灼热难忍,一旦夜幕降临,立刻变得凉爽,暑气无声无息地消退。在白天,由于平均海拔在一千米,阳光仿佛可以穿透衣裳,直接照在人身上,紫外线的热度,让皮肤有一种灼痛的燃烧感,可是只要找到一块墙体或者绿树投射的阴影,人站在阴影之下,就犹如到了一个开着空调的另一个空间里。无论多热,无论出多少汗,人的衣服都是干干爽爽的,不像上海的七月天,一天到晚闷热难耐,汗淋淋的,总是有种黏稠感,没有干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