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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轻拂落霞湖(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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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轻拂落霞湖

傍晚的落霞镇来了一个令人惊奇的人,是一个须发逢乱的老头,见人就微笑,一只手还放在脸颊边不停地向人打招呼。

这时候的落霞镇是一天中最为安静的时刻。女人们在家里烧饭,孩子们放了学在家里做作业,狗停止了游**,猫也回了家。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小镇,镇区本地人口为六万,外来人口五万。菜场刚过五点就收了摊,一些卖电器和家具的店铺也关上了门。白天忙乱喧闹的街道陡然安静下来。但是这个老头一走进镇上的街道,马上引起了空前的混乱。孩子们跟着他跑,问他,你是要饭花子吗?或者问,你是不是精神病院溜出来的?他所经过的地方,妇女们拿着锅铲或者手里抓着一把菜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这怪模怪样的外乡老头。

他身上挂着许多口袋,多得无比滑稽。肩膀上,头颈里,腰里全是。布的,塑料的,化纤的,应有尽有。有些里面装了东西,一走路,那口袋就沉甸甸地左右颤动。没装东西的那些,快快乐乐地在风中飘着摇着。光凭这么多的口袋,他就会吸引无数人的目光。但真正引人注意的不是口袋,而是他胸前挂的一块木板。这块木板上用油彩并排画着两张人物肖像,一张是毛泽东,一张是耶稣。肖像画决不是粗制滥造的那种,一看就知道是行家所画,笔力流畅而有劲道。那些光围过来看热闹的妇女指着这木板说,画得真像!

这一天,田镇长因为拉肚子有些疼,下午三点钟就回到家躺在沙发上休息。于是他的妻子也回家里来了。不然的话,她下了班总在娘家吃晚饭,吃好晚饭打麻将。她无论玩麻将玩到什么时候,回到家时很少看到丈夫在家。但她从不抱怨,她知道丈夫真正的工作是在下了班以后,在一桌又一桌的酒席应酬上,在麻将桌和浴足馆里。他真正的收入渠道也不在镇政府的财务帐上,而是在这些场合里达成的交易中。街上开始喧闹时,田镇长的妻子也出去看热闹,她不仅是镇长夫人,还是落霞镇的第一美人,她打心眼里瞧不起别的女人,反驳她们说,画得像?你们也知道什么叫像?难道你们见过毛主席和耶稣吗?听到她的责问,一些离她近的妇女马上低着头进屋去了。田镇长的妻子开始仔细打量外乡的老头,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搞清楚一些复杂的问题。于是她横眉立目地喝问老头,喂,你到底是信毛主席的?还是信耶稣的?怎么把这两个人扯到一起了?

田镇长出现在她的身后,把她推开,阻止她继续把这个愚蠢的问题问下去。他看到怪老头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是对着他笑,粉红的牙床全露了出来,令人不快。老头说,你太太是个美女!他挥了挥手对老头说,走吧走吧。他可不想与这样一个人对话,他还不清楚老头的意图。也许他只是一个乞丐,靠这样的手段生存,或者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怪老头忽然朝田镇长虔诚地作了一个鞠躬,问,请问您工地怎么走?

田镇长反问道,你要找什么人?他现在警觉起来了。凭他的直觉,这个怪老头有些蹊跷。落霞镇上大大小小的有七、八个工地,最小的是镇政府的食堂,正拆掉了重建。最大的是落霞湖边,中方和外商投资合作的一个项目,建造湖边景观和一个高级联体别墅群。那里到处搭着简易棚,住着一百二十多个民工。当然这些情况他不会告诉怪老头,而是再一次加重了语气反问,你到底想找什么人?老头毫不在意田镇长训斥一样的语气,乐呵呵地说,我找所有的人!他带着调侃的神气,显然不是糊涂话,而是打着聪明的哑谜。田镇长决定掌握主动权,于是迅速地向大街的左边一指,说,朝那个方向走,大街的尽头就是落霞湖。湖边有一个大工地,你到那里找人去吧。怪老头一走,他就打了一个电话到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所长姓金,人称金大牙。金大牙接到电话后甜腻腻地说,放心吧我的田镇长,我马上派小李去跟踪他。他想搞什么名堂,没门!田镇长再问他一件公事,听说昨天那个强奸犯抓到了。好,好,你们办事效率很高啊!他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女人是落霞镇上最丑的一个,她想不到有人会强奸她。他和金大牙一起大笑起来。

据民国十二年编撰的县志上记载,落霞湖曾经以神奇闻名四方。县志上信誓旦旦地说,一七二七年,清雍正五年,此处大旱,落霞湖干涸见底。一徐姓男子于八月八日夜目睹湖底世哲学升起一团云雾,一状似观音的美貌女子立云雾之上。经久才杳。女子与云雾消失之后,落霞湖湖水立涨,次日盈岸。百姓感激这位活命的美女神仙,在湖边建了感恩庙。民国六年,湖边建观音庙,此庙又名求子庙。香火不绝,求子极灵。

更有意思的是,县志上还说,这里也有一个“田螺姑娘”的传说。我们都知道田螺姑娘实际上是一位美丽的螺神,她爱上了一位穷苦的小伙子,每天悄悄地到他家里去烧出一锅子米饭。这个传说的来源是什么?是把别处的田螺姑娘拿来贴金,还是美好的事到处都会发生?已无从追究。我们知道的是,这块地方以落霞湖为中心,曾经形成过一个人心希冀的地方。

怪老头来到了落霞湖工地。

湖边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县志里所说的庙宇,所有的传说也都淹没在时间里了。湖水浩浩****,空气里散发着水的腥味。湖边一片荒芜,到处长着野草,老头的心里出现一个字:“草民”。老头想,他是草民,这里所有的民工都是草民。但是今天晚上,他要让这些生活无比枯燥乏味的草民开开洋荤。

他一走进来,正在干活的民工和正在棚子里休息的民工都围上来了,他们没有取笑他,温顺的目光里透出好奇。一位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小民工问,你这块木板上画的是谁?另一个上身**的民工从后面拍一下他的头顶,教训他说,笨蛋,这两个人你也不认识?一个是毛泽东,一个是耶稣。小民工恼火地说,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到大学里教书去?你还不是像我一样,跟着工程队到处跑……跟他也差不多。小民工指指老头。

围上来的民工没有离开,他们知道了木板上的两个人是谁,还不知道这个老头是什么人呢。

怪老头突然说话了,他跟我差不多?他和我差远了!民工们“哄”地笑了起来,上身**的民工立时红了脸,不想多与人争论,缩了缩头,钻到人群里去了。怪老头把木板举到头顶上,四面转一圈,说,看清楚了没有,这块木板不是平常的板,是我饭桌上的半块板。正宗黄花黎的,从我爷爷的手上一直传到我手上。我从小就在这张饭桌上吃饭,一直吃到五十岁那年,有一天,是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这桌子上出现了两个人的头像。我也不认识这是什么人。这事轰动了全县,后来,有一位学问很深的人到我家来,对我说,恭喜恭喜!我问他何来喜事?他说桌子上出现的头像是两位圣人,现在的社会一片混沌,圣人出现在你家,就是要你去四处云游布道,宣传理想……

民工一听,“哗”地像水一样退去。老头扔掉木板,喊,我就知道一说这个你们就会走了。孔圣人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上身**的民工回过头羞辱他,什么吾啊吾的?你这种人我们不是没见过,满嘴胡说八道,布道完了就伸手要饭吃。我们才不会上你的当。老头说,你们回来,你们想不想看看这个?他从身上的一只布袋里飞快地抽出一张海报,当众抖开。所有的人全都回过头,一刹那似乎惊呆了。其实那上面不过画着一个**硕大的**体的女子,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得买,怪只怪老头的方式太戏剧化。一位民工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张画。老头说,不对,你们看到的不是一张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美女,今晚七点钟你们就会在落霞镇看到她,一边跳着舞蹈,一边脱掉身上的衣服。一阵微妙的沉默过后,**上身的民工问老头,你不会骗人吧?老头说,我不骗你,我现在就靠这件生意吃饭呢。我以前布道,现在给她们探路,打前站。还是那个**上身的民工问,多少钱看一看?先交钱还是先看?我以前也看过的,交了八块钱,还没脱衣服,就被公安冲了场子。他皱着眉,似乎还在心疼那八块钱。另一个民工着急地叫着他的名字,尤建民,你怎么说那么多屁话,想看就看,不想看拉倒。

民工们的今夜变得无比灿烂,从他们的脸上就看得出来。他们互相推搡戏弄,嘻嘻哈哈地收了工,很快吃好晚饭,就三三两两地沿湖散开来。过一会儿,他们将悄然潜到镇上去。那个叫尤建民的民工甚至洗了一个澡,他从棚子里出来时身上穿着粉红的条纹衬衫,满面焕发出红光。他自认为是看过**的,所以就故意显出满不在乎。他引人注目地大步快走,还大声叫喊道,桂勇,桂勇,桂勇。你在什么地方?你这个假斯文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个满怀心思的民工不高兴地对他说,尤建民,你大呼小叫干什么?找人用眼睛的。你睁大眼睛看一看,桂勇不是在那丛芦苇边上吗?

芦苇还是隔年的,枯黄的杆子和叶子,风一吹“飒飒”地响,光从响声上就会明白这是没有生命的东西。那个叫桂勇的摘了一只大大的芦花,说真的,枯干的芦花很有美感。他拿着芦花轻轻拂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地用手机不停地发信息。尤建民在他身后的石头上坐下,等了片刻,不耐烦起来,叫道,桂勇,你肯定又给小红发信息了。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真人?看什么样的人把你迷成这样?桂勇一点也没听到尤建民的话,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尤建民在他身后。尤建民憋住笑,从后面伸出手,悄悄地把桂勇的手机捏牢,慢慢地放到眼前,他看见这样的来信:

请你原谅我!请你不要来看我……

尤建勇没想到看见这么悲伤的短信,讪讪地把手机还给了桂勇。桂勇说,你说对了,是小红的,你朝上看……尤建民把手机塞到桂勇手里说,以后再看,走吧走吧。工地上人都跑光了。桂勇激动地走上来拽住尤建民,粗鲁地说,你不要去。那没啥好看的,不过是两只奶子和一个×,和别的女人没啥两样。尤建民睁大眼睛说,秀才,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过的是啥生活?没有钱,没有女人,烧饭的女人是个老太婆。镇上的小姐玩不起。裤子里那东西一天到晚紧张,一吹口哨就会立起来。好不容易有了这场乐子,怎么能放过呢?桂勇像傻了一样摇着头说,不能去不能去。小红也在里面,海报上画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尤建民控制不住地怀疑,你女朋友这么漂亮?她真的这么漂亮?桂勇用劲地点点头,是的,她在我的心目中比海报上的还要漂亮。

在离开落霞镇二十多里的另一个镇,驻着私营**团的一班人马。他们昨天夜里悄悄来到这里,打出“海浪”歌舞团的旗号,演了两场。因为当地的派出所没有驱逐他们,所以他们当夜住了下来。正想在这里连续上演几天,派出所的所长来了,他认为歌舞团给他两千块的好处费远远不够,他已经算过了,昨夜连演两场,每张门票五元,按每场一千人计算,就是五千元。还有演出时观众朝台上扔的大大小小的钞票,每场起码有一千元。六千元去掉区区五百元租场费,歌舞团昨夜总共得了一万一千五百元。你们给我两千块,打发叫花子啊?事情很简单,要么每天增加三千块好处费,要么卷铺盖滚蛋。

“海浪”歌舞团的团长选择了离开。他先让怪老头和另一个人去附近的小镇探路,然后藏起“海浪”的标志,拿出“风浪”的旗帜。现在他们是“风浪歌舞团”了。

傍晚五点半钟,团长接了怪老头的电话,告诉大家,马上出发到落霞镇。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跳到他面前,说,什么?到落霞镇?早不说的?团长偏过脸恶狠狠地问她,早说了就怎么样?那矮胖女孩嘟起嘴说,早说了我就……。过来另一个女孩,这女孩长得也不好看,瘦得像一块排骨,脸上到处长着浅黑色的痣。她过来推了矮胖女孩一把,说,欧阳小红,你别说了吧?老板,请你原谅她,她的相好在落霞镇做工。她不好意思去呢。小红尖声急促地说,不是相好,是我的初恋情人。我这辈子倒有过不少人,可他出世到现在总共就我一个女人。我怎么办?团长说,废话少说。大家快点。落霞镇的派出所所长只允许我们演一场,演完了还不让停在镇里休息。生存如此艰难,让你的爱情滚蛋去吧!要不然你滚蛋!欧阳小红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心思,早知道就不要拿我的海报出去了……团长奚落她,那是你吗?你有那么美吗?不过借了你的屁股和胸用一用。收拾东西的团员们怪声大笑。小红这才回过神,开始为自己澄清事实,屁股和胸是我的,那脸不也是我的吗?你这个残酷剥削我们的资本家,说话昧着良心!……

正闹着,小红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风风火火地叫起来,他来问罪了,他不许我到落霞镇去演出。我怎么办?她失去控制地大声哭泣起来。

落霞湖边,尤建民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怪不得你刚才一直耷拉着个脸。我没想到你的女朋友是个**女。桂勇,你够倒霉的。桂勇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话,然后为自己的倒霉开脱责任,是的,我知道自己够倒霉的,这有什么办法?这就是爱情!尤建民说,我根本不相信这年月还有什么爱情。他拍拍胸脯说,但是有难同当,兄弟我不去了。我陪着你。他想起那张海报,不知不觉咽下一口口水,想,这么漂亮的女人脱衣服,不去看真是可惜!桂勇苦滋滋地笑了一下,说,建民,你是我的好兄弟。走,我请你喝酒去。

桂勇刚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后悔了,湖边是没有酒馆的,他要请尤建民喝酒只好到镇子上去。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尤建民已经拉着他走了。

今天是周末,镇上的小酒馆生意都不错的,华灯初上,沿街的几家小酒馆里面坐满了人。桂勇和尤建民在“红落霞”酒馆里坐下,桂勇今天心情异样,要喝白酒,点了两瓶一斤装的白酒。他对尤建民说,建民,你放开了喝。喝完了再点。他的意图很明显,他要拉着尤建民一直到表演结束。

喝了几杯,那怪老头走进来了,身上没有木板也没有众多的口袋,他坐在他们边上的一只小桌子上,也点了一瓶一斤装的白酒。桂勇骂了他一句,皮条客!老头听到了,朝他们微笑着点点头。

待酒菜上来,老头喜洋洋地连喝了几杯,脸上红了,才问桂勇,刚才你是骂我的?桂勇说,不骂你骂谁?老头举起杯子说,来,喝一杯!我给人做这个贱生意整整五年了,没人骂过我。今天你骂了我我很开心。尤建民斥责他,你不要太嚣张!说着拿出拳头在老头面前一晃。老头大幅度地朝后一让,一副怕挨打的模样。桂勇说,建民,不用理他,我们喝我们的。老头突然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瓶给桂勇和尤建民的杯子里上了酒,诚挚地说,我真是个布道的。尤建民用手挡开他说,你这么低三下四的让人不好意思,你一边喝你的去。老头一迭声答应着,换了离他们远一点的位子坐下。坐得远了,偷偷地打量桂勇,发觉桂勇对他的怒气不同寻常。于是他把酒瓶朝怀里一揣,三口二口地吃完菜,结完帐。恭恭敬敬地到桂勇面前说,你们慢慢喝,我要到下一个镇上去。我就是一个流浪汉,什么时候在路上被汽车压死,被人杀掉,都是没人知道的。但我真是个布道的。

尤建民看着老头的背影鄙薄他,哼,还想把自己当成个东西呢?

落霞湖镇流传一首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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